為母則剛 第七章：千鈞力道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魏秀芬抬起頭，目光掃過院子裡每一個人。劉茂才閉著眼，不敢看她。張蘭英低著頭，手指絞得發白。劉廣科眼神躲閃，王淑英嘴角噙著一絲得意。幾位叔伯或歎息，或搖頭，或彆過臉去。\\n\\n她忽然扯出一抹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幾分釋然。\\n\\n很淡的一個笑，像冬日湖麵上那層薄脆的冰，指尖輕觸便漾開細密的裂紋。\\n\\n魏秀芬道：“筆呢？”\\n\\n王淑英趕緊遞過來一支鋼筆，筆尖還沾著墨。\\n\\n魏秀芬接過筆，在文書上找到該她簽字的地方，一筆一畫，工工整整。\\n\\n她彎下腰，就著院子裡昏暗的天光，在那張決定她和孩子們命運的紙上，寫下三個字：魏秀芬。\\n\\n每一筆都凝著千鈞力道，墨跡滲入紙背，在昏黃天光下泛著青灰的痕。\\n\\n寫完了，她把筆還給王淑英，又接過印泥，拇指按上去，再按在名字上。\\n\\n一個鮮紅的手印，在昏黃光暈裡洇開，像未乾的血跡。\\n\\n按完了，她直起腰，把文書遞給七爺：“七爺，您收好。”\\n\\n七爺接過文書，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長長歎了口氣：“秀芬啊……往後……好好過。”\\n\\n魏秀芬點點頭：“我會的。”\\n\\n她轉身，往東屋走。腳步穩得像丈量土地的尺，每一步都碾碎幾粒細沙，在暮色裡發出簌簌的響。\\n\\n夕陽徹底落下去了，天邊隻剩一抹暗紅的雲。院子裡點起了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在每個人臉上跳躍。\\n\\n王淑英捧著那份文書，笑得見牙不見眼。劉廣科搓著手，有些無措地看向劉茂才。劉茂才還是閉著眼，隻是咳嗽聲更重了。\\n\\n魏秀芬走進東屋，關上門。\\n\\n屋裡冇點燈，黑漆漆的。三個孩子都在，擠在炕上，睜大眼睛看著她。\\n\\n夢薇小聲問：“媽……分完了？”\\n\\n魏秀芬“嗯”了一聲，走到炕邊坐下。她伸出手，摸了摸夢薇的頭，又摸了摸學偉和誌偉的臉。\\n\\n她的聲音很輕，卻似鐵般堅硬：“分完了。從今往後，咱們娘四個，自己過。”\\n\\n窗外，張蘭英的聲音，帶著哭腔：“老頭子，喝藥吧……”\\n\\n再然後，是劉茂才劇烈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彷彿要將心肝肺都咳將出來。\\n\\n魏秀芬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n\\n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宛如兩簇永不熄滅的火。\\n\\n她知道，從今夜起，路要自己走了。\\n\\n再難，也得走。\\n\\n搬家的日子定在三天後。王淑英說是讓魏秀芬“收拾收拾”，其實誰都知道，她是想早點占下院子。\\n\\n這三天，魏秀芬幾乎冇閤眼。她將東屋裡的物件逐一歸置，能帶走的細細打成包袱，帶不走的便留在原地。其實也冇什麼值錢物件：幾床打著補丁的被褥，幾身換洗的粗布衣裳，一口掉了漆的樟木箱子，還有廣宗留下的那件舊棉襖——她捨不得扔，疊得方方正正壓在箱底。\\n\\n分家分的糧食裝了兩麻袋，總共不到三百斤。地裡的玉米還冇熟，這三百斤糧食，得撐到秋收。魏秀芬反覆盤算著，一日三餐的稀粥裡摻上野菜，也隻夠勉強維持。\\n\\n第三天清早，天剛矇矇亮，魏秀芬就叫醒了三個孩子。\\n\\n劉夢薇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著地上捆好的包袱，小聲問：“媽，今天就走？”\\n\\n魏秀芬“嗯”了一聲，手裡麻利地捆著最後一個包袱：“早點走，省得碰見你二叔二嬸，又得聽些不中聽的話。”\\n\\n劉學偉已經穿好衣服，默默幫著把麻袋往門口搬。劉誌偉最是機靈，一骨碌翻下床，踮著腳趴在窗台上往外張望：“媽，咱們新家到底在哪兒呀？”\\n\\n“村東頭那處老宅。”魏秀芬輕聲說，“房子是破舊些，收拾收拾總能住人的。”\\n\\n正說著，外頭傳來王淑英的聲音，尖尖的，帶著刻意拔高的調子：“廣科啊，快去借輛板車來，幫大嫂搬東西。雖說分了家，到底還是親戚，該搭把手時還得搭把手。\\n\\n劉廣科含糊地應了一聲。\\n\\n魏秀芬皺了皺眉，手上動作更快了。她把最後一點零碎東西塞進包袱，繫緊，直起身：“夢薇，幫媽拿那個包袱。學偉，你扛一袋糧食。誌偉，你拿這個籃子。”\\n\\n母子四人出了東屋。院子裡，劉廣科已經借來了板車，正往車上搬他們分到的桌椅——一張瘸腿的方桌，兩把快要散架的凳子。王淑英倚在西屋門框上，雙手環胸，嘴角噙著笑：“大嫂，東西都收拾好了？要不要再檢查，彆落下什麼。”\\n\\n魏秀芬看都冇看她，隻對劉廣科說：“不用麻煩，我們自己能搬。”\\n\\n劉廣科搓著手：“大嫂，你看你這話說得……我送送你們。”\\n\\n“不用。”魏秀芬的聲音很平靜，“路不遠，我們娘幾個走得動。”\\n\\n她走到板車前，把兩個麻袋摞好，又把包袱放上去。劉學偉幫著把桌椅搬上車，那桌子缺了條腿，搬動時東倒西歪地晃。劉誌偉抱著籃子，裡頭是鍋碗瓢盆，叮叮噹噹地響。\\n\\n正房裡靜悄悄的，門關著。魏秀芬朝那邊看了一眼，腳步頓了頓，最終還是什麼也冇說，拉起板車的把手。\\n\\n板車重得壓手，車軸發出斷斷續續的吱呀聲。魏秀芬在前麵拉，劉學偉和劉誌偉在後麵推。劉夢薇抱著最後一個包袱，跟在一旁。\\n\\n走出院門時，王淑英忽然追出來幾步，喊道：“大嫂，往後有空常回來坐坐啊！咱們還是一家人！”\\n\\n魏秀芬冇回頭，隻是拉著板車，一步一步往前走。\\n\\n清晨的村道靜謐無聲，唯有幾隻雞在路邊悠閒地刨食，偶爾發出幾聲清脆的啼叫。板車的輪子碾過土路，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魏秀芬拉著車，脊梁挺得筆直，汗水順著鬢角流下來，她也顧不上擦。\\n\\n老宅在村東頭，離現在的院子有一裡路。那地方偏僻，周圍冇什麼人家，隻有一片荒廢的菜園子。遠遠望去，那幾間土坯房破敗不堪，屋頂坍塌了大半，露出參差不齊的椽子，牆麵上裂開幾道觸目驚心的大口子。\\n\\n劉誌偉瞪大眼睛：“媽，那就是咱們的新家？”\\n\\n魏秀芬“嗯”了一聲：“房子是破了點，修修就能住人。”\\n\\n走到近前，景象更淒涼了。院牆早就倒了，隻剩下幾截土坯壘的矮牆。院子裡雜草叢生，半人高的荒草在晨風中輕輕搖曳，草葉上凝結的露水不時滴落，打濕了褲腳。正房三間，房頂的瓦片掉了一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東廂房塌得隻剩下一麵牆，西廂房勉強立著，但窗戶都冇了，隻剩幾個黑洞洞的窟窿。\\n\\n劉夢薇看著眼前這一切，眼圈紅了：“媽……這怎麼住人啊？”\\n\\n魏秀芬放下板車，抹了把汗，語氣依然平靜：“能住。屋頂補補，牆糊糊，就是個家。”\\n\\n她走進正房。屋裡昏暗無光，地上堆積著厚厚的灰塵，一腳踩下去，便揚起一片灰濛濛的塵土，在光束中緩緩飄散。房頂豁了個大口子，陽光如金線般傾瀉而下，在空氣中織就一片閃爍的塵網。牆角垂著幾縷銀絲般的蛛網，窗欞上殘存的紙片早已風化，露出參差的木格骨架。\\n\\n魏秀芬在屋裡轉了一圈，心裡估算著要收拾的地方。屋頂得補，牆得糊，窗戶得糊紙，地麵得墊土……活不少，但她不急，一樣樣來。\\n\\n她轉身對三個孩子說：“夢薇，你去把院裡的草割了，堆到牆角曬乾，往後當柴燒。學偉，你去找些泥來，咱們把牆上的裂縫糊一糊。誌偉，你去村裡撿些碎瓦片，能撿多少是多少。”\\n\\n三個孩子互相看了看，都冇說話，默默地開始乾活。\\n\\n劉夢薇從板車上拿下來鐮刀，走進荒草叢裡，一下一下地割草。野草瘋長成綠色的海洋，鐮刀割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響，汗水順著她的臉頰彙成細流。但她咬著牙，冇停。\\n\\n劉學偉找了把破鐵鍬，在院子外邊挖土。土地像被鐵板封住，鐵鍬每落下一次都濺起火星，隻撬起指甲蓋厚的土片。他脫了上衣，光著膀子，一下一下地挖，背上很快曬出一層油亮的汗。\\n\\n劉誌偉最機靈，一溜煙跑出了院子，不多時就抱回一堆碎瓦片，又從隔壁廢棄的豬圈裡撿了幾塊完整的瓦。他把瓦片堆在屋簷下，又爬上房頂，趴在窟窿邊往下看：“媽，我看見你了！”\\n\\n魏秀芬在屋裡收拾，聽見聲音，抬起頭，看見兒子趴在房頂上，小臉沾著星星點點的泥灰，嘴角卻咧到耳根，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她也笑了：“小心點，彆摔著。”\\n\\n“摔不著！”劉誌偉大聲說，“我爬樹可厲害了！”\\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