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母則剛 第十二章：人各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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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月光從窗紙的裂隙裡漏進來，恰好籠住本子上那兩個歪斜的字跡，像給'進城'二字鍍了層銀霜。\\n\\n魏秀芬吹滅燈，躺下。劉誌偉在她身邊睡得正香，小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安寧。她側過身，輕輕摟住兒子，在他額頭上親了親。\\n\\n她將下巴輕輕抵在兒子發頂，在心底刻下兩道無聲的誓言：定要讓你們過上好日子，定要。\\n\\n第二天一早，魏秀芬送劉誌偉回學校。路過村小學時，她去找了劉廣梅。\\n\\n劉廣梅正在備課，看見她來，有些意外：“大嫂，你怎麼來了？誌偉冇事吧？”\\n\\n魏秀芬搖搖頭：“冇事。廣梅，我想跟你打聽個事。”\\n\\n“啥事？你說吧。”\\n\\n“你認不認識在城裡打工的人？我想……我想進城找個活乾。”\\n\\n劉廣梅愣住了：“進城？大嫂，你怎麼突然想進城？”\\n\\n魏秀芬苦笑：“家裡什麼情況，你也知道。光靠種地，供不起三個孩子。我想去城裡掙點錢。”\\n\\n劉廣梅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有個同學在縣裡紡織廠當會計，我幫你問問。不過大嫂，城裡活不好找，尤其咱們女人……”\\n\\n“我曉得。”魏秀芬應道，“啥活都能乾，我不怕吃苦。”\\n\\n劉廣梅看著她，看著她眼裡的堅定，點了點頭：“好，我幫你問問。有了訊息，我去找你。”\\n\\n從學校出來，魏秀芬冇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地裡。她把繩子搭在肩上，深吸一口氣，開始拉犁。\\n\\n太陽緩緩升起，將金輝灑在她背上。粗糲的繩子深深勒進傷口，疼得她不住地倒抽冷氣。可她冇有停下，一步一步，堅定地往前拉著。\\n\\n犁鏵入土，翻起新鮮的泥土。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生命的氣息。\\n\\n魏秀芬想起昨晚的月光，想起本子上那兩個字，想起誌偉倔強的背影。\\n\\n她咬緊牙，繼續往前走。\\n\\n一步，又一步。\\n\\n田埂很長，日子也很長。可她相信，隻要一直往前走，總能走到頭。\\n\\n就像這片荒地，眼下看著光禿禿的，可隻要撒下種子，澆上水，待到秋天，準能長出金燦燦的莊稼。\\n\\n她，魏秀芬，一個寡婦，三個孩子的母親，也要在這片人生的荒地上，種出自己的莊稼。\\n\\n劉廣科家的養豬場，成了河西村這半年裡最熱絡的話題。\\n\\n開春之際，劉廣科在村北頭圈下一片荒地，用竹竿與油氈布搭起了十幾個豬圈。王淑英回孃家借了一筆錢，買了二十頭小豬崽。兩口子冇日冇夜地忙活了好幾個月，豬崽長成了半大的豬兒，肥嘟嘟的，模樣煞是喜人。\\n\\n到了夏天，豬出欄了。劉廣科找到了縣裡的屠宰場，一次賣了十幾頭。數錢那天，王淑英攥著一遝鈔票，手都在抖。她拽著劉廣科的胳膊，聲音尖銳得彷彿能衝破雲霄：“廣科，咱們發財啦！發財啦！”\\n\\n確實發財了。刨去本錢，淨賺了四百多塊。四百多塊啊，莊稼人一年到頭在地裡刨食，也攢不下這麼多錢。\\n\\n王淑英做的頭一件事，便是前往鎮上供銷社，將那台看了無數遍的電視機搬回了家。\\n\\n那是一台十二寸的黑白電視機，有著木質的外殼，頂上立著兩根銀光閃閃的天線。王淑英讓人將電視機擺放在堂屋正中央，用紅綢子輕輕蓋著，宛如供奉菩薩一般。\\n\\n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全村。當天晚上，劉廣科家院子裡擠滿了人。大人小孩，裡三層外三層地簇擁著，紛紛踮著腳往堂屋裡張望。王淑英身著新裁的的確良襯衫，淡粉色的，領口還繡著精緻的小花，她站在堂屋門口，手裡抓著一把瓜子，嗑得“哢嚓哢嚓”作響。\\n\\n她臉上洋溢著笑容，聲音甜得如同蜜餞：“大夥兒彆擠，彆擠，都有位置呢。廣科，把凳子都搬出來！”\\n\\n劉廣科忙不迭地搬凳子，一張張擺開。凳子不夠，有人就蹲在牆根下，有人乾脆席地而坐。孩子們最是積極，一窩蜂地擠在最前頭，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直勾勾地盯著那個蒙著紅綢子的神秘匣子。\\n\\n天擦黑時，王淑英終於掀開了紅綢子。電視機露了出來，那黑黢黢的螢幕，活像一隻神秘莫測的眼睛。劉廣科插上電源，擰開旋鈕，螢幕上先是一片雪花亂舞，還伴著滋滋啦啦的聲響。他小心翼翼地轉動天線，轉了半天，螢幕上忽然出現了人影——是省台的新聞聯播。\\n\\n“出來了！出來了！”院子裡一片歡呼。\\n\\n王淑英站在電視機旁，活像個主持人，得意洋洋地掃視著滿院子的人。她看見張家的媳婦李家的婆，看見村主任也來了，看見隔壁村都有人跑來看熱鬨，心裡那股得意勁兒，簡直要溢位來。\\n\\n新聞聯播播完，是天氣預報。王淑英端著一盤瓜子，挨個給人遞：“吃瓜子，吃瓜子，彆客氣。”\\n\\n有人接過去，恭維道：“淑英啊，你們家可真是出息了。這電視機，咱們村頭一份！”\\n\\n王淑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兒：“哪裡哪裡喲，都是運氣好嘞。養豬這事兒，就跟摸著石頭過河似的，冇想到還真成了。”\\n\\n又有人說：“廣科能乾，淑英也會持家。兩口子一條心，黃土都能變成金。”\\n\\n“可不是嘛！”王淑英嗓門更高了，“要我說啊，這人啊，就得敢想敢乾。光守著那幾畝薄田，能有啥大出息？你瞅瞅我們家廣科，以前也就曉得埋頭種地，如今不也把養豬場辦得紅紅火火？”\\n\\n她說這話時，眼睛有意無意地瞟向院外。院外黑漆漆的，遠處是魏秀芬家老宅的方向。\\n\\n有人聽出她話裡的意思，小聲嘀咕：“要說能乾，秀芬嫂子也不差。一個人種地，拉扯三個孩子……”\\n\\n話還冇說完，王淑英就“嗤”了一聲，吐出瓜子殼：“她那是命裡該著，能怨得了誰？人各有命，富貴在天。有些人呐，就是冇那享福的命，再怎麼折騰也是白搭。”\\n\\n她說得輕飄飄的，聲音卻足夠讓院子裡的人聽見。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隨即又熱鬨起來。有人岔開話題，說起電視裡正在放的電視劇，說起劇情，說起演員。\\n\\n王淑英也不再多說，隻是繼續嗑著瓜子，享受著眾人的注目和恭維。她覺得，這一刻，自己是全村最風光的女人。\\n\\n這話，第二天就傳到了魏秀芬耳朵裡。\\n\\n是劉廣梅來說的。劉廣梅下了課，繞到老宅來看魏秀芬。一進門，就氣得臉通紅。\\n\\n劉廣梅道：“大嫂，你是冇聽見，王淑英昨晚在院子裡說的那些話！什麼‘命不好’，什麼‘再怎麼折騰也冇用’，指桑罵槐地說你呢！院子裡那麼多人，冇一個人替你說話，都巴結她去了！”\\n\\n魏秀芬正在院裡鋤草，聽了這話，手裡的鋤頭猛地一頓，隨即咬了咬牙，冇吭聲，隻是更加用力地揮動鋤頭。鋤頭深深砍進土裡，伴隨著沉悶而厚重的“噗”聲。\\n\\n劉廣梅繼續道：“大嫂，你彆往心裡去。她就是小人得誌，看你現在日子難，故意說那些話氣你。要我說，咱們不跟她一般見識。”\\n\\n魏秀芬直起身，抹了把汗，淡淡道：“我冇往心裡去。她過她的好日子，我過我的苦日子，不相乾。”\\n\\n話是這麼說，可心裡怎麼能不難受？王淑英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她知道，村裡很多人都是這麼想的，一個寡婦，帶著三個拖油瓶，能有什麼出息？命不好，就該認命。\\n\\n可她偏不認命。\\n\\n魏秀芬放下鋤頭，去井邊打水。水桶沉甸甸的，她吃力地搖著轆轤，一圈又一圈，繩子緊緊勒進手心，傳來陣陣發燙的刺痛。打上水來，她蹲在井邊洗手，水涼涼的，緩緩流過指尖，洗去了手上的泥土，卻怎麼也洗不去心裡那股憋屈勁兒。\\n\\n劉廣梅跟過來，看著她洗手的背影，忽然說：“大嫂，我同學回信了。”\\n\\n魏秀芬猛地抬起頭：“怎麼說？”\\n\\n“她說紡織廠現在不缺女工，但食堂在招臨時工，一天管兩頓飯，一個月十五塊錢。”劉廣梅說，“就是活累，要洗菜切菜，還要幫著洗碗刷鍋。”\\n\\n魏秀芬眼睛亮了：“十五塊錢？管飯？”\\n\\n“嗯。”劉廣梅點頭，“不過大嫂，你真要去？城裡人生地不熟的，你一個人……”\\n\\n“去。”魏秀芬斬釘截鐵，“什麼時候能去？”\\n\\n“隨時。我同學說，你要是想去，她帶你去找食堂管事。”\\n\\n魏秀芬想了想：“等這茬玉米鋤完草，我就去。大概……半個月後。”\\n\\n“行。”劉廣梅說，“到時候我陪你一起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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