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母則剛 第十一章：絕望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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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下午，日頭更毒了。汗水順著額頭滑落，流進眼睛裡，澀得她幾乎睜不開眼。魏秀芬用袖子抹一把臉，繼續往前拉。繩子越勒越深，在肩膀上刻下一道道痕跡，傷口磨破了火辣辣地疼，彷彿有無數根針在紮。\\n\\n她想起廣宗。以前這時候，廣宗在前麵扶犁，她在後麵撒種。廣宗力氣大，犁鏵入土深，翻起的土壟又直又整齊。他會回過頭來衝她笑，說：“秀芬，今年咱們多種點苞米，秋後賣了錢，給你扯塊花布做衣裳。”\\n\\n那時候日子也苦，可心裡是甜的。因為知道有人並肩，有人分擔。\\n\\n現在呢？\\n\\n魏秀芬停下腳步，直起身，看著眼前這片地。土地在烈日下泛著暗褐色，石頭從土裡倔強地探出頭來，像一個個頑固的瘤子，硌得人心裡發慌。遠處是王淑英家的地，已經犁了一大半，劉廣科扶著犁，王淑英跟在後麵撒種，兩口子有說有笑。\\n\\n王淑英看見她了，故意拔高聲音：“廣科，你慢點，彆累著！咱家這地肥，隨便種種就比彆人的強！”\\n\\n劉廣科憨憨地笑：“知道了，你歇著，我來。”\\n\\n魏秀芬彆過臉，咬緊牙關繼續拉犁。繩子深深勒進肉裡，疼得她直抽冷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她不能停，停了，地就種不完；種不完，秋後就冇收成；冇收成，孩子們就得捱餓。\\n\\n一下午，她又犁了半畝。太陽偏西的時候，她實在拉不動了，兩條腿似被千斤重石拖拽，肩膀如被烈火灼燒般疼痛，眼前一陣陣發黑，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旋轉。\\n\\n她鬆開繩子，想歇一會兒。可一鬆手，整個人就癱軟下去，直直地摔在田埂上。\\n\\n泥土的氣息裹挾著初春的腥味，撲麵而來，帶著一絲濕潤與涼意。魏秀芬趴在田埂上，臉貼著濕冷的土地，一動也不想動。汗水混著泥土，黏在臉上，黏在手上。她攤開手掌，看見掌心磨出了幾個血泡，有的破了，滲著血水。\\n\\n她看著這雙手。這雙手，曾經也纖細過，也柔軟過。剛嫁到劉家時，婆婆張蘭英還誇她手巧，說她繡的花跟真的一樣。可現在呢？這雙手粗糙得如同曆經風霜的老樹皮，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掌心佈滿厚厚的老繭和深深的裂口，彷彿訴說著歲月的滄桑。\\n\\n她又看看這片地。這片貧瘠的、石頭多的、靠她一個人拉犁才能耕種的地。這就是她的命嗎？這就是她往後幾十年要過的日子嗎？\\n\\n十年了。\\n\\n廣宗走了十年。這十年，她忍氣吞聲，任勞任怨，伺候公婆，照顧孩子，從冇喊過一聲累，冇掉過一滴淚。因為她知道，眼淚冇用，喊累也冇用。日子還得過，孩子還得養。\\n\\n可現在，她撐不住了。\\n\\n真的撐不住了。\\n\\n借來的米快要吃完，地裡的活乾不完，肩膀上的傷一天比一天重。夢薇明年就要考大學，學偉的學費還冇著落，誌偉的衣裳短了半截……樁樁件件，如同一座座沉甸甸的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幾乎要將她壓垮。\\n\\n魏秀芬把臉埋在泥土裡，無聲地哭了。\\n\\n冇有聲音，唯有肩膀在微微顫抖，那顫抖似秋風中瑟瑟的枯葉，眼淚一滴一滴，如斷了線的珠子，緩緩滲進泥土裡。她哭得壓抑，哭得絕望，哭這十年的委屈，哭這看不到頭的苦日子。\\n\\n哭著哭著，她忽然聽見身後有窸窸窣窣的聲音。\\n\\n魏秀芬慌忙抹了把臉，坐起身。回頭一看，是小兒子劉誌偉。\\n\\n劉誌偉揹著書包，站在田埂那頭，呆呆地看著她。他瘦小的身子在夕陽的餘暉中，被拉出了一道長長的、孤寂的影子，臉上滿是汙垢，臟兮兮的，鼻涕像兩條蜿蜒的小蟲，流到嘴邊，他也渾然不覺，忘了擦拭。\\n\\n魏秀芬愣住了：“誌偉？你怎麼在這兒？不是該在學校嗎？”\\n\\n劉誌偉冇說話，隻是慢慢走過來，蹲在她身邊。他伸出那雙稚嫩的小手，動作輕柔得如同春風拂過花瓣，一下，又一下，不緊不慢地拍著她的背，彷彿在哄一個受傷的小孩。\\n\\n魏秀芬的眼淚又湧上來，她咬緊嘴唇，硬生生憋回去，嗬斥道：“誰讓你逃學的？趕緊回學校去！”\\n\\n劉誌偉還是不說話，隻是固執地拍著她的背。拍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犁旁邊，彎腰撿起繩子，搭在自己瘦小的肩膀上。\\n\\n“你乾什麼！”魏秀芬急了，想站起來，可腿軟得使不上勁。\\n\\n劉誌偉已經開始往前走了。他身形瘦小，力氣也如蚍蜉般微弱，那繩子深深勒進他稚嫩的肩膀，彷彿要將他的肩膀壓垮，整個人幾乎要被拖倒在地。可他緊緊咬著牙，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臉憋得如同熟透的番茄，通紅通紅，一步一步，艱難卻又堅定地往前挪。犁鏵動了，在土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溝。\\n\\n“誌偉！放下！”魏秀芬喊。\\n\\n劉誌偉不聽，繼續往前走。他的身子歪歪扭扭，腳步踉踉蹌蹌，每一步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可就是不肯停下。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將他那倔強的背影勾勒得格外清晰，彷彿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n\\n魏秀芬看著他，看著他瘦小的肩膀被繩子勒得凹陷下去，看著他每走一步都要用儘全身力氣，看著他那雙沾滿泥土的布鞋……\\n\\n她的眼淚終於決堤了。\\n\\n這一次，她冇有壓抑，冇有隱忍，就那麼坐在田埂上，任憑眼淚流了滿臉。她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那聲音嘶啞而悲愴，宛如一隻受傷的野獸在絕望哀鳴。\\n\\n劉誌偉聽見哭聲，停下來，回頭看她。他鬆開繩子，跑回來，蹲在她麵前，用那雙臟兮兮的小手給她擦眼淚。\\n\\n“媽，彆哭。”他說，聲音稚嫩，卻堅定，“我能幫你。我長大了，有力氣了。”\\n\\n魏秀芬一把抱住他，抱得緊緊的。兒子的身子那麼小，那麼瘦，骨頭硌得她生疼。可她抱著他，就像抱著全世界。\\n\\n“傻孩子……”她哽嚥著，“媽不用你幫。你要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n\\n“我讀書。”劉誌偉說，“可我放學了能幫你。媽，我不怕累。”\\n\\n魏秀芬鬆開他，捧著他的臉，仔細地看著。這張小臉沾滿了塵土，顯得臟兮兮的，但那雙眼睛卻明亮得如同夜空中閃爍的星星。她想起廣宗，廣宗也有這樣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人的時候，像能把人心照亮。\\n\\n她深吸一口氣，用袖子狠狠擦乾眼淚，站起來。\\n\\n“走，回家。”她說，“明天回學校。不許再逃學，聽見冇有？”\\n\\n劉誌偉點點頭，卻又問：“那地……”\\n\\n“地媽自己種。”魏秀芬彎腰撿起繩子，搭在肩上，“媽能種完。”\\n\\n她拉著劉誌偉的手，往家走。夕陽將母子倆的影子拉得細長，大的沉穩如山，小的稚嫩似芽，緊緊依偎著。\\n\\n回到家，劉夢薇已經做好了晚飯——稀粥，鹹菜，還有幾個紅薯。看見母親和弟弟回來，她鬆了口氣：“媽，誌偉下午冇去學校，老師讓人捎話來了。”\\n\\n魏秀芬摸摸劉誌偉的頭：“媽知道了。”\\n\\n吃過晚飯，魏秀芬燒了熱水，給劉誌偉洗了臉和手。水盆裡，劉誌偉的小手像初生的竹節，掌心幾個細小的繭子，是歲月悄悄刻下的勳章。\\n\\n魏秀芬輕輕揉著他的手，問：“疼嗎？”\\n\\n劉誌偉搖頭：“不疼。”\\n\\n“以後不許逃學了。”魏秀芬說，“媽能行，不用你幫忙。”\\n\\n劉誌偉低下頭，冇說話。\\n\\n夜裡，兩個孩子都睡了。魏秀芬坐在油燈下，拿出那個小本子，又翻開來。\\n\\n本子上還是那些數字，那些算不完的賬。可今晚再看，她覺得不一樣了。\\n\\n她眼前浮現出白日的畫麵：田埂上，誌偉倔強的小身影挺得筆直；灶台前，夢薇忙碌的雙手翻飛如蝶；學偉捧著省下的口糧，眼睛亮得像星星。\\n\\n她的孩子們，正像春日的幼苗，在生活的風雨中悄然拔節，向著陽光生長。他們都在努力，她這個當媽的，怎麼能先倒下？\\n\\n魏秀芬拿起那截短短的鉛筆，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字：進城。\\n\\n字跡歪斜如風中殘枝，卻一筆一劃鐫刻得極深，彷彿要將整個靈魂都壓進紙裡。\\n\\n她看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又寫下一行：等春耕完了就去。\\n\\n春耕還要半個月。這半個月，她要犁完地，撒完種，澆完水。然後，她就去城裡。\\n\\n去哪裡？不知道。\\n\\n乾什麼？不知道。\\n\\n住哪兒？吃什麼？都不知道。\\n\\n但她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光靠這幾畝薄田，養不活三個孩子，更供不起他們讀書。她得走出去，去掙錢，去給孩子掙一個未來。\\n\\n油燈的火苗跳躍著，映著她堅定的臉。肩膀上的傷口還在疼，可她不覺得疼了。掌心的裂痕結著暗褐色的痂，硬如老樹皮，倒像是給雙手披了件無形的鎧甲。\\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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