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入學,十二歲畢業。
顏澈在那所擠在老城區、連像樣操場都湊不齊的公立小學,一待就是六年。
母親早逝,父親常年早出晚歸,出租屋的燈光永遠隻有一盞昏黃。父子倆一天說不上三句話,可每個月那兩千塊生活費,父親從來沒有遲過一天。
不多問,不多管,卻把所有能省下來的錢,全都悄悄存進了一張看不見的存摺裏。
這座城市的規則很清楚:
城區之內,沒有野生寶可夢;
野外區域,非訓練家禁止踏入;
普通孩子讀普通高中,按部就班長大、打工、生活。
隻有有錢人的孩子,才能從小接觸寶可夢,上專門的培育課、對戰課,一路順理成章地走進寶可夢學校。
而普通人家的孩子,連摸一次精靈球的資格都沒有。
一隻最基礎的精靈球,一萬。
一顆最普通的精靈蛋,兩萬起步。
對顏澈來說,那是天文數字。
但他從一年級那天起,就記住了父親那句生硬又堅定的話——
“我攢夠了,第一年的學費。”
從那天起,顏澈的人生就隻有一件事:
考上寶可夢學校。
小學是義務教育,免費、安穩,也幾乎隔絕了一切與寶可夢相關的資源。
沒有教材,沒有老師,沒有同伴,更沒有寶可夢可以練習。
他所有的知識,都來自圖書館裏翻到發卷的舊圖鑒、網路上免費的公開課、別人隨手丟掉的訓練家雜誌。
別人下課打鬧,他在背屬性克製表。
別人放學回家看電視,他在算聯盟規則與法律條文。
別人週末出去玩,他把虛擬對戰視訊一遍遍地回放,記戰術、記判斷、記每一個可能出現在考捲上的細節。
他比誰都早熟。
知道窮人家的孩子,沒有試錯的機會。
知道父親的每一分錢,都是用熬夜、勞累、磨損身體換來的。
知道這一場考試,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通往寶可夢世界的繩子。
六年。
兩千多個日夜。
他把初代到新世代的基礎寶可夢背得滾瓜爛熟,屬性、特性、進化條件、常見技能、棲息地、甚至性格影響——全都刻在腦子裏。
聯盟規定、野外安全條例、訓練家執照申請條件、精靈球與道具基礎原理,他能一字不差地默寫出來。
寶可夢學校的入學統考,是全市所有小學畢業生的獨木橋。
筆試、虛擬模擬、麵試,三輪篩選,隻取頂尖的一小撮。
大部分名額,早已被世家子弟、道館推薦、富商子女占去。
留給像顏澈這樣一無所有的裸考窮人的位置,少得可憐。
考試那天,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站在氣派得陌生的寶可夢學校校門口。
身邊的少年少女,有的已經帶著家傳的寶可夢,有的穿著定製製服,談笑風生。
隻有他,孤身一人,口袋裏隻有一支筆,和一顆繃了整整六年的心。
筆試成績公佈那天,顏澈是在出租屋裏刷到的。
螢幕上的分數線,刺眼又清晰。
而他的考號後麵,那一串分數,穩穩超過了錄取線。
他考上了。
沒有歡呼,沒有大叫。
顏澈隻是坐在吱呀作響的椅子上,安靜地看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依舊喧囂,高樓燈火通明,像另一個世界。
而他終於,用六年的沉默與拚命,在一無所有的家境裏,為自己撬開了一道門縫。
門的另一邊,是精靈球、寶可夢、野外、對戰、以及他從七歲起就藏在心底的——
訓練家的夢。
門的這一邊,是依舊沉默晚歸的父親,狹小的出租屋,和還沒攢夠的、那一隻價值一萬的精靈球。
但至少,他跨過了第一道坎。
顏澈輕輕握緊手。
“我考上了。”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輕聲說。
像是在告訴父親,也像是在告訴過去六年,那個從不敢鬆懈的自己。
成績公佈的那個傍晚,顏澈一直坐在桌前,反複重新整理著查詢頁麵。
分數明明白白擺在那裏——超過錄取線十七分。
他考上了。
這座城市裏,無數孩子從小砸錢補課、有家傳資源、有推薦名額的寶可夢學校,他這個住在破舊出租屋、全靠自學的窮孩子,硬生生考進來了。
天一點點黑下去,屋裏沒開燈,隻有手機螢幕微弱的光。顏澈沒動,就安安靜靜等著。
他在等父親。
門鎖輕輕轉動,父親拖著一身疲憊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寒氣和淡淡的油煙味。又是一天高強度的體力活,他連開燈都懶得按,習慣性地想直接癱在沙發上。
“爸。”
顏澈先開了口,聲音很輕,卻讓父親頓住了腳步。
六年了,這對父子幾乎沒有多餘交流。父親永遠早出晚歸,顏澈永遠沉默懂事。每月兩千塊生活費準時到賬,除此之外,家裏安靜得像隻有一個人。
父親愣了一下,摸索著開啟燈。昏黃的光線照亮兩人沉默的臉。
“怎麽了?”他聲音沙啞,帶著常年勞累的低沉。
顏澈把手機轉過去,螢幕正對著父親。
“我考上了。”
沒有激動,沒有顫抖,隻有一種沉澱了六年的平靜。
父親的目光落在螢幕上,一行一行地看。先是考號,再是分數,最後是那一行刺眼又滾燙的字——已達到寶可夢學校錄取分數線。
他那雙常年粗糙、布滿老繭的手,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這個沉默了無數個日夜的男人,就那樣站在原地,盯著手機看了很久很久。臉上沒有誇張的表情,沒有大笑,沒有激動的話語,隻有眼底一點點泛起的紅。
他比誰都清楚,兒子這六年是怎麽過來的。
別人放學玩耍,顏澈在背圖鑒。
別人週末出遊,顏澈在看免費公開課。
別的小孩撒嬌要玩具,顏澈連一句“我想要精靈球”都從沒提過。
而他這個父親,能做的隻有拚命幹活、省吃儉用,把一分一厘都攢起來,藏在誰也不知道的地方。他從不問顏澈學得怎麽樣,不是不關心,是不敢問——怕自己給不了支援,怕打碎孩子唯一的光。
現在,光,真的來了。
“……好。”
良久,父親隻吐出一個字。
他別過頭,掩飾般地咳了一聲,伸手揉了揉顏澈的頭。動作很生硬,幾乎沒有過,卻帶著沉甸甸的溫柔。
“我知道了。”
“學費……我準備好了。”
顏澈抬頭,看著父親鬢角比六年前更明顯的白發,看著他眼角深到藏不住的疲憊,鼻尖微微發酸,卻依舊倔強地沒有哭。
他早就不是會輕易掉眼淚的小孩了。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
屋裏再次恢複安靜,卻不再是從前那種冰冷的沉默。
狹小的出租屋,昏暗的燈光,兩個沉默的人,和一個跨越了六年的夢想。
普通精靈球一萬。
精靈蛋兩萬起步。
未來還有數不清的開銷和壁壘。
但此刻,什麽都不重要了。
顏澈在心裏輕輕說:
從今以後,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扛。
我會成為一名訓練家。
我會讓我們的日子,一點點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