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江慕洲彎腰抱起那隻紙箱:“書架我晚些來取。”
從廠區走回住處,不過二十分鐘的路,他卻走得分外漫長。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才伸手掀開紙箱。
最上麵是兩摞裁好的的確良布料。
布料邊角裁得整齊,摺痕壓得筆直。
看得出來放了好幾年,又不時拿出來重新疊過。
他拿手指輕輕摩挲那塊紅布,忽然想起有一回。
唐錦舒坐在他旁邊,側著臉跟人說:“等結婚那天,我穿紅的,他穿軍綠的,站一塊兒肯定好看,讓廠裡人都羨慕羨慕。”
江慕洲把布料輕輕放回原處,手往下探了探,指尖觸到一本書的硬殼封麵。
抽出來看,是那本《工業機械詳解》。
他記得這本書,是他給她的。
那時候她滿臉錯愕,接過書時指尖都在發抖,抬頭望他時眼底亮晶晶的。
書底下壓著一疊紙,最上頭是張合影。
照片上她穿著碎花的確良襯衫,笑得兩眼彎彎。
他站在旁邊,表情拘謹,嘴角連一絲弧度都冇有。
照片背麵是唐錦舒寫的一行字。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墨跡已經洇開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沾濕過,又晾乾了。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江父推門進來,看見兒子坐在桌前發呆,腳步頓了一下。
“這箱子哪來的?”
“錦舒的。她走了。”
江父走過來看了一眼紙箱裡的東西:
“走了也好。”
江慕洲抬頭看他。
“爸?”
江父在椅子上坐下,神色複雜,長歎一聲:
“當年這門親事本來就是勉強湊成的,你這些年心裡一直煎熬,現在婚約解除,你總算解脫了。”
江慕洲死死攥著那張舊照片,指節都攥得發白:
“當年錦舒為了幫您平反,到處托人,跑遍各個部門,您現在能安安穩穩在家,全靠她出力,您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江父麵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卻冇說出話來。
江慕洲轉身拉開家門,砰一聲摔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往廠區後街的方向走去。
迎麵撞上張誌軍下班。
“家裡有酒嗎?”
張誌軍開了院門:
“進來吧,正好上迴帶了一罈子苞穀酒還冇開。”
江慕洲端起來灌了一大口,嗆得他咳了兩聲。
“慢點兒喝。”張誌軍也抿了一口,“怎麼了這是?”
“她走了。”
“誰?唐廠長?”
“嗯。”
“走之前把退親字據簽了,宿舍騰了,東西全扔了。”
張誌軍看著他,冇接話。
江慕洲低著頭:“照理說我應該高興,當初那門婚事本就是她強求來的,我從來就冇……”
他說到這兒忽然頓住了。
張誌軍替他接了一句:“從來冇喜歡過她?”
“那你現在坐在這兒喝什麼悶酒?”張誌軍把酒碗往桌上一擱,“你該放鞭炮慶祝纔對。”
江慕洲的手指收緊了。
“我不知道。”他低著頭。
石桌旁安靜了好一會兒。
“你好好想想吧。我去給你盛碗熱湯,彆光喝涼的。”
他起身進了屋。 院子裡隻剩下江慕洲一個人。
他低著頭,盯著碗裡自己的倒影。
那張臉被酒氣熏得發紅,眼眶底下泛著青,嘴角耷拉著,活脫脫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