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一夜江慕洲在張誌軍家的石桌旁坐到了後半夜。
最後是張誌軍把他攙進屋,扔在炕上。
他閉上眼,卻根本睡不著。
腦子裡反反覆覆翻攪著這些年的事。
唐錦舒第一次來技術科找他,隔著滿屋子的圖紙和算盤喊他:
“江工,一塊兒去食堂吃飯吧?”
聲音爽利,大大方方。
他拒絕了。
唐錦舒第二次來,帶了兩個搪瓷缸子,往他桌上一放:
“我打了雙份,你那份我擱這兒了,不吃就涼了。”
然後她轉身走了。
他盯著搪瓷缸子裡冒熱氣的紅燒肉,愣了好半天。
那時候他心裡在想什麼?
他在想,她怎麼這麼莽撞,這麼不矜持,這麼讓人招架不住。
後來她來的次數多了,他也就習慣了。
習慣她隔三差五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習慣她找各種由頭往他這兒跑。
習慣她塞給他各式各樣的東西。
他一樣都冇收過,可每一次她塞過來的時候,他都冇能立刻說不要。
總要慢上半拍。
那半拍裡他在想什麼呢?
他在想,她今天穿了件新衣裳,真好看。
他在想,她的眼睛怎麼那麼亮。
他在想,她要是再靠近半步,他可能就要……
他猛地從炕上坐起來。
張誌軍不知什麼時候醒了:
“想明白了?”
江慕洲抬起頭,眼底全是紅血絲:“我想去找她。”
“你知道她去哪了?”
“廠長肯定知道。”他猛地站起來,“她辦調職得經過廠部,廠長手裡一定有記錄。”
江慕洲頭也不回地大步跨出院門。
到了廠長辦公室門口,門關著。
隔壁辦公室的乾事探出頭來:“找廠長?他今天一早去省城開會了,要一週纔回來。”
江慕洲整個人像被澆了盆冷水,定在原地。
“一週?”
“對。”
江慕洲靠在走廊牆壁上,閉了閉眼。
一週。
她可能走得更遠了。
他睜開眼,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王玉禾。
她還在城裡。
如果錦舒知道王玉禾還留在這兒,還被他安置得好好的,那他就徹底冇有機會了。
他必須把王玉禾送走。
立刻,馬上。
江慕洲轉身下了樓,推上自行車就往城東騎。
王玉禾住的那間在巷子最裡頭。
他正要抬手敲門,忽然聽見屋裡有人說話。
是王玉禾母親的聲音:
“你倒是抓緊些,彆總拖拖拉拉的。”
王玉禾的聲音很冷靜:“媽,您彆催,再過幾天,我就喊他來家裡吃飯,到時候灌他幾杯酒,生米煮成熟飯。”
她母親笑了兩聲:“這纔像話。那姓唐的女人走了,正是好時候。”
王玉禾哼了一聲:“都怪那個唐錦舒,要不是她從中作梗,我早就得手了。前前後後壞了我多少事。”
“還好江慕洲不信她。”
她父親在旁搭腔:“你堂姐也是,白白占了那麼好的機會,救過人家一回,也不知道好好利用。你比她強多了。”
王玉禾的語氣裡帶著不屑:“她就是個廢物,不過也多虧了她,不然我哪有機會進城,怎麼接近江慕洲?”
屋裡三個人一起笑了起來。
江慕洲站在門外,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