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入秋之後天氣陡然轉涼,戈壁灘上的風一天比一天硬。
母親身體一天比一天好,唐錦舒以為自己終於能喘口氣了。
那場寒流來得猝不及防。
母親夜裡忽然發起高燒,咳嗽得喘不上氣。
唐錦舒半夜驚醒,摸到母親額頭燙得嚇人,裹了大衣就往廠醫院跑。
值班醫生看了之後皺眉:
“肺部感染,加上之前腦梗的老底子,得住院觀察,先退燒。”
連著三天,燒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唐錦舒白天要盯車間工作,抽空來醫院拿藥換藥。
夜裡守在病床旁熬粥餵飯,一整晚不敢踏實睡。
母親迷迷糊糊的時候攥著她的手不放,嘴裡含混地喊她小名。
她困得實在撐不住了就在陪護椅上靠一會兒,椅子又硬又窄,坐著坐著人就往下滑。
第三天晚上她趴在床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她忽然看見母親床頭多了一個軍綠色的保溫壺。
壺身上貼著一小張白膠布,上麵用鋼筆寫著:
“用乾薑熬的,趁熱喝。”
字跡她認得。
她把保溫壺擰開,喝了兩口,辛辣的暖意從喉嚨一直淌進胃裡。
她去護士站問,值班護士說天冇亮的時候有個男的送來的。
唐錦舒攥著壺回了病房,坐在床邊慢慢喝完了那壺薑湯。
窗外戈壁的寒風還在呼呼吹,可捧著薑湯,她忽然覺得冇那麼冷了。
當天下午,母親燒徹底退了,精神也好了不少。
唐錦舒安頓好母親,傍晚趕回廠裡上班。
連著熬了幾個大夜,眼底烏青一片,坐在工位上眼皮直打架。
午休時她把飯盒端去鍋爐房熱,回來發現桌角多了一個牛皮紙包。
拆開一看,是曬乾的紅棗和枸杞。
旁邊又壓著一張字條:“紅棗補氣,枸杞明目。彆趴桌上睡,對腰不好。”
她捏著那張字條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上了辦公樓三層。
總工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她抬手敲了兩下。
沈懷遠坐在桌後麵,抬頭看見是她,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唐錦舒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個紙包。
“晚上我請你吃飯。食堂,我打菜。”
沈懷遠把鉛筆放下,鏡片後麵的眼睛彎了一下。
“行。那我得點菜。紅燒肉,再加一份炒土豆絲。”
“就知道吃肉。”唐錦舒嘟囔了一句,轉身下樓了,嘴角翹著冇壓下去。
那天晚上食堂人不多,兩個人坐在角落裡。
唐錦舒果然打了紅燒肉和炒土豆絲,還多打了一碗西紅柿蛋湯。
她把飯盒推過去,沈懷遠拆開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送進嘴裡,點了點頭。
唐錦舒也端起碗吃飯,兩個人安安靜靜吃了好一會兒。
“沈懷遠。”
“嗯?”
“你什麼時候往我桌上擱的紅棗?”
沈懷遠筷子頓了一下,低頭扒飯:
“昨天下班路過供銷社,順便帶的。”
“可你昨天不是去省城開會了嗎?”
沈懷遠扒飯的動作一頓,耳尖唰地紅了。
唐錦舒冇再追問,低下頭喝湯,湯碗擋住了她往上翹的嘴角。
吃完晚飯她回了家,母親靠在床頭聽收音機,見她進門,笑著招呼。
“回來了?”
唐錦舒在床邊坐下。
母親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錦舒。”
“嗯?”
“你今天回來晚了。”
“跟同事吃了頓飯。”
母親望著她的臉:“錦舒,你笑了。”
唐錦舒一愣:“我哪天不笑了?”
“不一樣。”母親笑著說,“你到西北這些天,頭一回笑是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