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點四十五分,司玥佇立在N大北門門口。
她心底說不清此番赴約的緣由。明明可以直接刪掉那條簡訊,佯裝從未收到訊息,明明心底對這個來路不明的男子滿懷戒備,可到頭來,她還是來了。
或許是往生簿上鐫刻的那行字跡牽動了心緒,或許是千陽那句“你需要被引渡”縈繞不散,又或許,心底深處藏著一個她不願直麵的念頭:這個人認得她,清楚她全部的過往。
千陽自校門緩步走出。他換了一件深灰色衛衣,兜帽隨意地搭在頭頂,兩隻塑料袋提在手中,袋身被內裡的物件撐得鼓鼓囊囊。遠遠瞥見路燈之下的司玥,他唇角當即揚起一抹笑意,腳步放快,徑直朝她走來。
“冇想到你真的願意過來。”他話語裡裹挾著難以掩藏的欣喜,“我原本以為,你會直接回絕我。”
“我有些問題要問你。”司玥開門見山,神色淡漠。
“先墊墊肚子,吃完之後再談正事。”千陽晃了晃手中的塑料袋,“我買了燒烤、小龍蝦,還備了啤酒,找一處地方坐坐?”
司玥本打算一口回絕,可袋中漫溢而出的孜然與辣椒香氣鑽入鼻腔,擾了她的心思。她一整天未曾進食,縱使身為引魂者,肉身依舊會滋生饑餓感。
“……去哪裡?”
千陽領著她走到校園後方一處早已廢棄的操場。
這片場地麵積不大,四處荒草叢生,跑道原本的白色標線早已被歲月沖刷得近乎消弭。場地中央立著一具老舊籃球架,籃網大半朽爛破損,伴著晚風輕輕飄搖。
千陽動作熟稔地在籃架下方鋪開一次性桌布,將餐盒逐一取出,整齊排布在布麵上。烤串、麻辣小龍蝦、水煮毛豆、鹵花生,再擺上兩罐啤酒,滿滿噹噹鋪了一地。
“坐吧。”他抬手拍了拍桌布空餘的位置。
司玥遲疑片刻,屈膝盤腿落座。
千陽遞來一副一次性手套與一罐啤酒,她避開酒水,隻接過手套,默默動手剝起小龍蝦。
晚風裹挾著夏末獨有的悶熱潮氣,混著野草獨有的清苦四處漫開。遠處教學樓零星散落著點點燈火,整片操場隻剩他們二人,周遭靜得隻剩蟬鳴悠悠迴盪。
“你昨日那句,你自己也需要被引渡。”司玥垂著眼,指尖不停剝著蝦殼,並未看向對麵的男人,“這件事,你是如何知曉的?”
千陽正咬著烤雞翅,聞言動作驟然一頓。他吐掉骨頭,隨手擦淨唇角,並冇有即刻作答。
“不如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他抬眼看向司玥,“你已經在往生簿上瞧見自己的名字了,對不對?”
司玥的指尖猛地僵住。
她抬眸望向千陽,眼底滿是審慎的戒備:“你究竟是什麼人?”
千陽放下手裡的竹簽,神色鄭重地望向她。清輝般的月色落在他麵龐,為輪廓描出一層柔和的光暈,往日那副嬉皮笑臉儘數褪去,沉澱下來的,是曆經無數歲月打磨的溫柔。
“我說出來,你大概率不會相信。”他嗓音放得輕柔,“但在前世,你是我的妻子。”
司玥剝蝦的動作徹底停滯下來。
她牢牢鎖住千陽的神情,想要從中捕捉一絲戲謔說謊的痕跡。可他目光坦蕩,冇有半分閃躲或是心虛,坦然迎上她的視線,眼眸深邃如一汪幽潭。
“你在開什麼玩笑。”她嚴厲嗬斥,目光直直看向千陽,眼底滿是疏離的戒備。
“我冇有。”
“我從未有過婚姻。”司玥的口吻斬釘截鐵,“關於你的一切,我全無半點記憶。”
“我清楚你記不得了。”千陽垂下頭顱,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腳邊雜草,“因為曆經每一輪輪迴,你都會徹底將我遺忘。”
短短一句話,裹挾著海量隱秘,司玥的思緒飛速運轉,竭力消化其中深意。
“每一世?”她低聲重複這個字眼,“你的意思是,我們糾纏了不止一世?”
千陽再度抬頭,一抹苦笑浮現在眉眼之間,苦澀、無奈,還纏繞著一縷化不開的深情。
“你走過百世輪迴,每一世,你的身份都是引魂者,前世種種儘數清零。而我,窮儘每一世的光陰尋覓你的蹤跡,重新與你相識,而後……”
話音在此處短暫停頓,聲調緩緩下沉。
“而後眼睜睜看著你,死在我的眼前。”
周遭陷入數秒死寂。
司玥低頭盯著手中剝到一半的小龍蝦,方纔誘人的鮮香,此刻已然索然無味。
“空口無憑,你拿什麼來證明你這番不著邊的話?”
千陽冇有急於辯解,他從口袋摸出一件小巧物件,攤開掌心遞到司玥麵前。
那是一枚玉佩。
玉質肌理溫潤通透,通體凝著翠色,雕琢著一隻振翅欲翔的鳳凰。鳳尾位置鐫著兩個字跡極小的漢字,司玥微微俯身,方纔看清那是她的名字——司玥。
“這是屬於你的物件。”千陽緩緩開口,“第一世你便常年佩戴,從未摘下。自你離世之後,我便將它妥善收好,往後每一輪輪迴,我都會帶著這塊玉佩來找你。”
司玥伸出指尖,甫一碰觸玉麵,一縷細微的電流順著指尖竄遍整條手臂,一路直擊心口。
一陣眩暈驟然襲來。
無數零碎破碎的畫麵猛地湧入腦海:漫天燎原烈火,震耳欲聾的廝殺呐喊,一雙爬滿紅血絲的眼眸死死凝望著她,眼底翻湧著絕望、痛楚,還有深入骨髓、痛徹心扉的眷戀。
司玥驟然收回手,胸腔起伏,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你看見了?”千陽身子下意識前傾,神色焦灼,“是不是想起什麼片段了?”
“冇有。”司玥斂下心神,放平心緒,垂落手臂,“什麼都冇有。”
她在撒謊。
那些畫麵縱然模糊朦朧,卻真切地烙印在腦海之中。她隻是尚且冇有勇氣直麵塵封的過往,以及這個貫穿她百世輪迴的男人。
千陽看破卻並未戳穿她的謊話,他收回玉佩妥善收好,重新拿起烤串,言談恢複往日的鬆弛:“無妨,不必急於一時。如今我已經尋到你,這一世的路還很長。”
司玥並未接話。
她埋著頭,默默剝完餘下所有小龍蝦,抿下半罐啤酒,耳邊漫過千陽絮絮叨叨的日常趣事。哪個教授偏愛課堂點名,食堂哪一個視窗菜品最難下嚥,室友飼養的小貓總愛趴在鍵盤上搗亂……
這些瑣事她一句也未曾入耳。
她滿心縈繞著那枚玉佩,腦海回放方纔閃現的破碎幻象,惦念往生簿上那行詭異批註,還有千陽那句“這一世還長著呢”。
可往生簿白紙黑字寫著:司玥,引魂者,狀態:待引渡,倒計時:未知。
倘若引渡的宿命終究避無可避,那屬於她的這一生,恐怕轉瞬便會走到儘頭。
一餐落幕,時間將近夜裡十點。千陽收攏遍地垃圾,拎起空塑料袋起身,朝著司玥伸出手掌:“走吧,我送你回去。”
司玥獨自站起身,刻意避開他伸出的手。
千陽並不在意,收回手揣進褲兜,同她並肩踏出這片廢棄操場。
行至居民樓下,千陽停下腳步。
“我就不往上送了。”話語裡藏著難以掩飾的不捨,“明天有空嗎?我帶你去吃一家口碑絕佳的牛肉麪。”
“冇空。”
“那後天?”
“依舊冇空。”
“大後天總可以吧?”
司玥轉過身子,身後傾瀉而下的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纖長。
“千陽。”她語氣沉靜,“我不知道你口中那些前世糾葛是真是假。但不論過往如何,如今我隻是一名引魂者,引渡亡魂纔是我的宿命,情愛從來不在我的規劃之內,你不必再為我耗費心神。”
千陽冇有動怒,也冇有出言辯駁,隻是淺淺一笑:“值不值得,得由我自己來決斷。”
司玥不再多言,轉身邁步上樓。
行至三樓轉角處,她透過樓道玻璃窗朝下瞥去一眼,千陽依舊佇立原地,抬著頭,像是在等候她房間亮起燈火。
她加快腳步抵達六樓,推開家門,摁亮屋內燈光。
緊接著走到窗邊,撩開一縷窗簾,再度望向樓下。
瞧見視窗透出光亮,千陽才終於轉身離去,修長的身影在路燈之下慢慢消融,最終隱入沉沉夜色。
司玥放下窗簾,獨自佇立在昏暗的房間裡。
她說不清自己為何會留意他有冇有離開,也解不開當初赴約的緣由。唯有方纔觸碰玉佩時心口傳來的刺痛,真實得無從作假。
這份痛感,絕不會源自一個毫無交集的陌生人。
她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取出往生簿,翻至最後一頁。
那行字跡依舊清晰。
司玥,引魂者。狀態:待引渡。倒計時:未知。
她久久凝望著這段文字,良久才合上簿冊,緩緩閉上雙眼。
來日,還有遊蕩的亡魂等候她引渡。
至於自己懸而未決的命運,待到宿命降臨,再從容應對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