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簿 第6章

接下來幾日，司玥刻意避開了千陽。

她不再靠近N大，對那串陌生號碼發來的訊息，更是一概不看、一概不回。

可千陽依舊鍥而不捨。

朝來暮往，訊息從未間斷。清晨是叮囑添衣的細碎關心，夜裡是分享日常的輕鬆趣事，偶爾還會發來一張軟糯可愛的貓咪照片，末尾總帶著一句溫柔邀約——那家好吃的牛肉麪，隨時等你。

司玥一條都冇有回覆。

卻也始終捨不得刪除。

她把手機塞進吧檯抽屜，照常開店、收工、休息，裝作毫不在意。可每至深夜打烊，四下寂靜無人時，她總會默默拉開抽屜，掃一眼滿屏未讀訊息，隨後麵無表情地推回抽屜，將所有紛亂心緒一併壓下。

直到第三天夜裡，往生簿憑空浮現新的字跡。

字跡漆黑冰冷，清晰落於紙頁：

宋嵐，女，二十六歲，死於墜樓。遺願：要讓‘陳柏言’悔恨終生。倒計時：五日。

司玥垂眸看著一行字，眉頭微蹙。

不同於以往溫柔牽絆的執念，這道遺願裹挾著濃重的怨恨與不甘，戾氣昭然。

怨念深重的亡魂，向來最難引渡。執念根深蒂固，極易在夙願未了間失控沉淪，化作傷人厲鬼。

司玥合上往生簿，心底已然做好應對的準備。

可今夜子時三刻，本該如期赴約的宋嵐，並未出現在「尋世」咖啡廳。

這是從未有過的狀況。

往生簿標記的亡魂，魂魄皆會被無形規則牽引，準時抵達咖啡廳等候引渡。唯獨宋嵐，杳無蹤跡。

司玥獨坐在空蕩的咖啡廳，一直等到淩晨一點，依舊不見半分鬼影。她不想再等，決意主動尋人。

依照往生簿記載，宋嵐的墜樓之地，是市中心一棟高檔公寓的頂層天台，亦是她生前居住的居所。

淩晨一點半，夜色沉冷。

司玥立於公寓樓下，眼前三十三層高樓筆直矗立，銀灰色玻璃幕牆在深夜裡泛著刺骨的冷光。保安亭內，值班大叔低頭昏昏欲睡，她藉著夜色掩護，身形輕如晚風，悄無聲息閃身進入樓內。

電梯扶搖直上，直達頂層。

天台鐵門虛掩，鎖釦早已被人暴力撬壞，殘破地掛在門上。

司玥抬手推門，強勁夜風驟然灌湧而來，吹亂她的髮絲，掀動衣襬獵獵作響。

偌大天台空曠荒蕪，冷風呼嘯穿梭。欄杆邊緣，靜靜立著一道紅衣身影。

女人身著一襲紅裙，裙襬被狂風吹得狂飛、自腳踝往下，軀體呈半透明的虛無狀態——是亡魂執念過深、怨氣纏身，導致魂魄無法自如遷徙的模樣。

她便是宋嵐。

司玥止步於三步之外，聲音平靜無波：“宋嵐，我來接你。”

宋嵐未曾回頭。

她單手抵著冰涼欄杆，眺望眼底滿城燈火，聲音縹緲如煙，散在風裡：“你知道從三十三樓跳下去，是什麼感覺嗎？”

“不知。”司玥如實應答。

“像飛。”

宋嵐的語調極輕，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惘然。

“風聲灌滿雙耳，世間一切喧囂儘數消失。那短短幾秒，我真以為自己掙脫了所有。可轉瞬而來的，是撕筋裂骨的劇痛——疼得我還冇來得及後悔，生命便走到儘頭。”

話音落時，她緩緩轉過身。

一張精緻明豔的臉龐，妝容依舊完整，眉眼本該鋒利靈動，可雙眼的位置，卻是兩個漆黑空洞的腔體，濃稠墨色陰氣正緩緩向外滲出、蔓延。

她是臉朝下墜樓而亡。

這般慘狀，常人見之早已驚懼退避。可司玥見慣世間百態、萬千死相，神色分毫未動，目光淡然掠過，無半分波瀾。

“說說你的遺願。”司玥直入正題，“陳柏言是誰？”

宋嵐唇角勾起一抹極儘嘲諷的涼笑：“前男友。準確說，是我死了之後，才徹底成了前任的人。”

“他對你做了什麼？”

“劈腿了。”

四個字，她說得異常平靜，平靜得透著徹骨寒意。

“出軌對象是他的女上司，年長八歲，離異，有錢有勢。他權衡利弊，覺得依附旁人前途更廣，便鐵了心要與我分手。”

司玥輕聲追問：“你何必以死相逼？”

宋嵐陷入良久沉默，夜風將她單薄的魂魄吹得微微晃動。

“那晚他回來收拾行李，我們大吵一架。我賭他心裡還有情，放狠話說，敢踏出這扇門，我便立刻從樓頂跳下。”

她的聲音驟然發顫，藏著至死未平的委屈與恨意。

“可他隻對我說了一句——你跳啊，你死了，我也絕不會回頭多看一眼。話音落地，他便摔門離去。”

司玥靜靜聽著，不勸慰，不評判，隻沉聲詢問：“你想讓他如何悔恨？”

宋嵐漆黑空洞的眼眶牢牢鎖住她，語氣冰冷決絕，執念深重：“我要他親眼見證我墜樓的模樣。往後餘生，無論他身邊是誰、身在何處，閉眼便是我從這三十三層高樓一躍而下的畫麵，日日煎熬，歲歲難安。”

“可以。”

司玥應聲應允，條件清晰分明。

“我可以幫你了結執念，但你需答應我。夙願得償後，心甘情願隨我離去，不得眷戀塵世、滋生禍亂。若你中途怨念失控、執意沉淪，我隻能強行引渡。”

宋嵐低低冷笑一聲，滿是漠然：“你放心。我所求，不過是讓他嚐盡悔恨。大仇得報，這世間便再無我留戀之物。”

司玥頷首，正要繼續交代後續事宜——

轟隆一聲！

天台鐵門被人猛地從外推開！

兩道人影同時循聲轉頭。

千陽扶著門框立在門口，氣息微喘，眼底帶著奔波後的急促。他手中手機螢幕亮著，頁麵清晰顯示著實時位置共享。望見司玥安然無恙，他緊繃的肩頭驟然鬆弛，眼底的焦灼儘數褪去。

“你怎麼來了？”司玥語氣瞬間染上不悅與無奈。

“你三天不回訊息。”千陽緩步靠近司玥，氣息尚未平複，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我擔心你出事，隻能用些特殊辦法，查到你的位置。”

“特殊辦法？”

“你不用深究。”千陽避開話題，目光掠過司玥，落在欄杆邊的紅衣女鬼身上。

即便望見宋嵐空洞滲人的雙眼、周身縈繞的陰鬱煞氣，他神色依舊坦蕩平靜，無半分驚懼，隻淡淡開口：“這位，是新的委托人？”

宋嵐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他，縹緲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你男朋友？”

“不是。”司玥立刻否決，乾脆利落。

“快了。”千陽嗓音溫柔，順勢接話。司玥當即瞪他一眼，眼底裝滿無奈嗔斥。千陽卻坦然回望，滿是寵溺。

宋嵐看著兩人暗藏曖昧的互動，忽然輕笑一聲，笑聲蒼涼又酸澀，散在呼嘯夜風裡：“活著真好啊，還能拌嘴、還能心動。”

一句輕歎，道儘亡魂無奈。

天台瞬間陷入寂靜，冷風呼嘯而過，平添幾分悲涼。

片刻，宋嵐轉過身，重新望向滿目霓虹夜景，語氣冷了下來：“彆耽誤時間了，我隻剩五天時限，冇空看你們溫存曖昧。說說看，打算怎麼幫我？”

司玥斂去所有雜念，壓下心間微動，徹底迴歸工作狀態。

她眸光沉靜，字字清晰：

“第一步，帶我去見陳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