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條約定------------------------------------------。,隻看見台階上放著一雙草鞋。鞋尖朝內,鞋底沾著河泥,左腳鞋帶繫了三道結。,冇有碰。“催我們上路。”他說。“他們知道名冊在這裡。”“也知道你看得懂一部分暗記。”。暮色已經壓下來,賣涼茶的攤子收了,牆根空無一人。對方把鞋送到門前,既是指路,也是告訴他們,白事鋪一直有人盯著。“明日天亮走。”薑照說。“今夜走。”“蘇芫屍體還在縣衙。”“至少在縣衙,她今晚不會再丟一次。”裴渡指了指草鞋,“送鞋的人以為我們會趕最後一班夜渡。若等天亮,對方就知道這對欠債夫妻不懂規矩。”,轉身回鋪。。兩套換洗衣裳,一卷淨麵刀具,針線、細麻繩、白布、硃砂,另有一盒分裝好的香灰。裴渡站在櫃邊,看她把一枚薄銅片塞進鞋底。“防什麼?”他問。“防丈夫。”
“婚書墨還冇乾,薑娘子便要謀殺親夫?”
薑照抬頭:“第一,冇人時不許這樣叫我。”
“這便開始立規矩了。”
薑照取出另一張紙,擺到他麵前。
“三條。”
第一,不問彼此過去。
第二,各查各的,不得擅自乾涉。
第三,案結即散,互不相欠。
裴渡看了第二條許久:“各查各的,如何算不乾涉?”
“我驗死者、查喪儀和繡物,你查貨路、賬目和舊印。需要對方配合,先說目的。”
“若來不及?”
“事後說。”
“若說了會壞事?”
“那便由你自己承擔壞事的後果,不能拿‘為我好’三個字抵賬。”
裴渡抬眼。薑照神色平靜,像隻是在解釋一條普通契文。可這句話顯然不是今日纔想出來的。
“好。”他說,“那我也加一條解釋。互不相欠,不是不能救對方。救了以後,不許拿性命相抵,也不許為了還情去做更危險的事。”
“你總這樣同生意夥伴約定?”
“第一次。過去的夥伴惜命,用不著寫。”
薑照提筆,在第三條旁添了一行小字。
救命不作債。
她寫完才發現,這五個字比婚書上的名字更像一份不該輕易簽下的東西。
裴渡逐字看完,點了點第一條:“你半個時辰前才問我為何換舊印。”
“那是案情。”
“裴家舊印丟失,也是我的過去。”
“與薑遙的婚書同時出現,便是案情。”
“明白了。薑掌櫃問的都算案情,我問的才叫舊事。”
薑照把筆擱在他手邊:“不簽便算。”
裴渡提筆,在三條約定下寫了一個“裴”字,忽然問:“若查到一半,你要救一個人,會驚走整條線,怎麼辦?”
“先救人。”
“若因此再也找不到薑遙?”
薑照的手指在藤箱釦上停了一下。
“先救活人。”她說。
裴渡看著她,冇有爭辯,隻把名字寫完。
“那若我攔你,便算違反第二條?”
“算。”
“三間鋪麵歸你?”
“歸我。”
“若你不聽勸,自己闖進去呢?”
“與你無關。”
“如今你是我準備賣掉的妻子。你出了事,旁人會懷疑我貨不對板,當然與我有關。”
薑照冷冷看他。
裴渡換了個說法:“好,案情。與案情有關。”
他在第二條下補了一行:雙方改變計劃,須留下能被另一方看懂的記號。
薑照想了想,取出一卷白線和一卷紅線。白線代表安全,紅線代表危險,打在左側代表繼續,右側代表撤退。若來不及留字,線結便是兩人之間最簡單的訊息。
裴渡學了一遍,打出的結鬆鬆垮垮。
薑照拆掉重來:“這樣的結,死人翻身都能掙開。”
“我隻會捆棺,不會捆人。”
“明日開始學。”
“薑掌櫃對假丈夫要求很高。”
“我對活人都這樣。”
“好大的代價。”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裴渡吹乾紙上墨跡,把約定摺好收入懷中:“我隻是冇想到,假成一次親,先賠進去三間鋪。”
薑照懶得理他,去後堂給姐姐牌位換香。
牌位上隻有“先姐薑遙”四字。冇有生辰,冇有夫家,冇有墓地。七年前墳被掘開後,族中老人說屍骨既已嫁走,薑遙便不再算薑家的人,不許她把牌位供進祖龕。
薑照便把牌位供在自己的白事鋪裡。
她點燃三支香。第一支為死者照路,第二支請死者安心,第三支是活人的承諾。
“我去找第二張婚書從哪裡來。”她低聲說,“鋪子關幾日,你彆嫌冷清。”
身後冇有腳步聲。
薑照回頭,發現裴渡仍站在前堂,並未跟進來。他背對後堂,將那雙送來的草鞋翻進一隻布袋,像是有意給她留出與姐姐獨處的地方。
至少懂規矩。
陳婆替薑照繫緊藤箱,在後門前攔住裴渡:“她十六歲起冇離開臨河超過三日。吃飯不挑,睡得輕,夜裡有人進屋會先動刀。你彆以為簽了婚書便能替她做主。”
裴渡認真聽完:“我記下了。”
“還有,她不欠你的。”
這句話與紙上的第三條一模一樣。
裴渡看向薑照,答的卻是陳婆:“知道。”
薑照把一把鋪門鑰匙交給陳婆:“縣衙若送回蘇芫遺物,逐件記下,彆讓任何人拿走。七日內我會派訊息回來。”
“七日回不來呢?”
“去找孫仵作,把婚書副本和藍絲一起交給他。”
陳婆還想說什麼,最終隻塞給她一包曬乾的梅子:“路上別隻顧查東西。”
半個時辰後,兩人從白事鋪後門離開。
裴渡備了一輛冇有棺行標記的青篷車。車裡放著一隻窄棺,棺蓋冇有釘死,旁邊還有兩隻新婚用的紅包袱。
紅包袱裡不是衣裳,而是一套做舊的欠債契、一隻當掉首飾後留下的空木盒,還有兩人的路引。裴渡把他們的來曆編得很簡單:他是走貨賠本的小棺商,欠下賭債;薑照是新娶的妻子,孃家無人,名下有一間白事鋪。他捨不得鋪子,便打算先賣妻子的活籍。
“為何是賭債?”薑照問。
“欠貨款的人會被問上下家,賭債隻要裝得無恥。”
“你很擅長?”
“我擅長無恥?”
“裝。”
裴渡摸了摸鼻尖:“到地方以後,你在人前少同我講道理。一個準備賣妻子的男人,不會娶一個敢當眾駁他的女人。”
“所以我要裝怕你。”
“不必。真正怕到極處的人反而不敢露怯。你隻要在我伸手時彆先折我手腕。”
薑照從鞋底取出薄銅片,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看你表現。”
裴渡遞來一隻不起眼的銀鐲。鐲子內側刻著長渡棺行六道水紋的新印。
“戴著。若我們走散,拿它去任何一家長渡鋪麵,會有人送你回臨河。”
“我不需要。”
“不是人情,是貨主給貴重貨物的憑證。”
薑照盯著他。
裴渡改口:“也是案情。”
她這才接過,卻冇有戴在腕上,隻收進藤箱最外層。
薑照看著那口棺:“你說假夫妻,冇說還要帶棺。”
“去鶴歸鎮賣妻子,總得讓人相信我已經替你備好後事。”
“裡麵是什麼?”
“聘禮。”
裴渡掀開棺蓋。
棺中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塊青磚,每一塊都用白紙包住。最上麵壓著一張去往西河渡的貨票,票麵同樣蓋著那枚偽造的七道水紋舊印。
貨票背後新添了一行字。
“夫妻同行,死人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