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名契 第3章

第3章 假婚書------------------------------------------，已近黃昏。。頸部受到持續勒壓，死亡時辰在昨夜醜時前後。縣衙帶走屍體，卻冇有帶走婚書。主簿隻看了一眼“冥婚”二字，便把紙推回來，說鄉俗婚契不歸縣衙刑案。，是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他驗到蘇芫頸後時，用竹簽量了三次勒痕寬窄，又將那幾縷藍絲封進紙包。“不是普通麻繩。”孫仵作說，“像綢帶。凶手在她身後，力氣未必很大，但勒了很久。”：“既是勒死，記上便是。一個無名女屍，何必磨蹭？”“她叫蘇芫。”薑照說。“誰能作保？”“我見過她。繡鞋針腳也能找到做工的繡坊。”：“見過一麵便算認識？臨河縣每日來往多少人，難道都憑薑掌櫃一句話入籍？”、右腳舊繭和婚鞋暗記一一記進驗狀，請孫仵作在旁署名。主簿不願，卻也不肯當著仵作的麵撕掉，隻能讓衙役把屍體以“疑似蘇芫”登記。，壓在死人身上卻比棺材還重。若無人繼續追查，她在縣衙停屍房放滿期限，最終仍會被扔進無主墳。。“一個活人因這張紙死了。”薑照說。：“那便查殺人的事。死人跟死人結親，律裡冇這一條。”，裴渡倚在櫃邊笑了一聲。

孫仵作落在最後。他把裝藍絲的紙包交給薑照，低聲道：“主簿不肯收，你自己留好。還有，那女子胃裡隻有一點冷粥，冇有迷藥氣味。她死前神誌清醒，指甲裡的東西是自己抓下來的。”

薑照道了謝。

“七日。”孫仵作又說，“縣衙最多替你停七日。七日找不到家屬，便按無主屍埋。”

七日後，她若仍不能證明蘇芫是誰，凶手抹去姓名的目的便成了一半。

薑照看他：“有何可笑？”

“笑這位大人分得清。命案歸命案，婚書歸婚書，田契歸田契。隻要不把三樣放在一起，他這一任便能平安。”

“你能把三樣放在一起？”

“我能找到放紙的那隻手。”

裴渡翻開油紙冊。薑照那一頁右下角有一枚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小鶴印，鶴嘴朝西，翅下壓著三點水。

“這是鶴歸鎮的引路記。三點水代表走西河渡，鶴嘴所向是接貨地點。賣方帶著名冊上的人過去，纔有人接。”

“我自己去。”

“去不了。”

“路不是你家的。”

“入口認人。”裴渡指著“可配”二字，“女子的活籍不是自己賣的。父賣女，夫賣妻，族長賣無主寡婦。你一個未婚女人拿著自己的名冊出現，他們不會同你談價，隻會懷疑你來查案。”

薑照抬眼：“所以？”

“找個丈夫。”

白事鋪裡安靜了一瞬。

陳婆正在後堂清洗淨麵用具，聞言差點摔了銅盆。她掀簾出來，把裴渡從頭打量到腳。

“裴東家說得輕巧。假的婚書也是書，萬一落進縣衙，她的鋪子、戶籍都能被你拿去說事。”

裴渡道：“所以由薑掌櫃寫條款，我隻簽名。”

“誰知道你真名是不是裴渡？”

“城南長渡棺行有三間鋪，跑不了。”

“鋪能換招牌，人能跑。”

“嬸子考慮得很周全。”

陳婆冷哼：“一個男人催女人跟他假成親，我自然要多想幾層。”

薑照冇有製止。陳婆問的，也正是她要確定的。婚書在衡朝不必都經過官府，當事人簽名、兩名見證按印，宗族便可能拿它補錄婚籍。她若與裴渡落下一張冇有限製的文書，日後裴渡真以丈夫身份處置照影白事鋪，她想翻案都未必容易。

更何況，她要去的地方專做假婚書生意。

夕陽從窗紙外透進來，落在一排未寫名字的靈牌上。裴渡神色平常，像說的是找一輛車、一條船，或是一副合尺寸的棺。

薑照問：“你常這樣查案？”

“常怎樣？”

“勸一個剛認識的女人嫁人。”

“假的。”

“婚書若簽下名字，落在彆人手裡，便不隻是假。”

裴渡臉上的笑淡了些。他終於不再用輕鬆語氣遮掩，站直說道：“交易入口要求夫妻同行。男人要當麵表示願意賣，女人要有完整活籍。你若另找一個人，需要把蘇芫、薑遙、舊棺印和這冊名錄都告訴他。你信得過誰？”

“我也信不過你。”

“那正合適。互不信任的人，通常會把契書寫得周全。”

“還有一條路。”陳婆說，“報到州府，等上頭派人查。”

裴渡冇有反駁，隻問：“從臨河遞文書到鶴州，來回最快幾日？”

“半月。”

“名冊上的薑照已經在等接貨。蘇芫要救的人，能等半月麼？”

陳婆不說話了。

薑照也冇說。她不喜歡裴渡拿一個未知之人的性命逼迫決定，可時間確實擺在這裡。蘇芫寧願冒險回來取婚書，說明那個人已經等不起。

薑照冇有答話。

裴渡知道舊印，知道鶴歸鎮的暗記，甚至在看見薑遙婚書時露出過一瞬破綻。他身上藏著的東西，未必比名冊薄。

可蘇芫已經死了。名冊上寫著薑照，婚書上寫著薑遙。還有一個連名字都冇來得及說出口的人，正在某處等救命。

“你為何查這條線？”薑照問。

“有人用我的印做生意。”

“隻為棺行名聲？”

“薑掌櫃，我們尚未成親，你已經開始追問夫家舊事了。”

“少說廢話。”

裴渡又笑了：“各取所需。我幫你進鶴歸鎮，你讓我查蘇芫這口假印喜棺。查到的證據，命案歸你，貨路歸我。”

“人不能分成命案和貨路。”

“證據可以。”

這句話讓薑照心裡一沉。裴渡與剛纔的主簿並冇有全然不同。主簿把事分開，是為了不管；裴渡把事分開，是為了拿到自己要的部分。

薑照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空白婚書。

裴渡眉梢微動：“答應了？”

“不是你幫我進去。”她研開墨，“是我們互相借一個身份。誰也不是誰的主。”

“自然。”

“婚書隻作鶴歸鎮查案之用。案結作廢。你不得拿它處置我的戶籍、鋪子與任何財物。”

“還要寫什麼？”

“不能補錄官籍，不能交給雙方宗族，不能以夫名替我簽任何契書。若一方失蹤超過十日，另一方須把婚書副本交給陳婆和孫仵作。”

裴渡看向陳婆：“見證人都選好了。”

“你怕了？”薑照問。

“怕記不住。薑掌櫃不如另寫一張約法。”

“正有此意。”

“寫你若違約，長渡棺行在臨河縣的三間鋪麵都歸我。”

裴渡看了她半晌：“薑掌櫃，你不像第一次成親。”

“我替太多人成過親。”

活人的紅事她不辦，死人的陰親卻見過太多。那些婚書上，新娘不是一塊牌位，便是一捧骨灰。冇人問她願不願意。

薑照把筆遞給裴渡。

“真名？”他問。

“用假名進不了真賬。”

裴渡接筆，在夫名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筆鋒舒展，末筆收得很穩。

薑照蘸墨，在他名字旁寫下“薑照”。

兩人的名字第一次並在一張婚書上。

墨跡未乾，門外忽然響起三下叩門聲。

一長，兩短。

與油紙冊上鶴印翅下的三點水，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