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棺印------------------------------------------,長渡棺行的東家先到了。。他穿一身不顯眼的青灰長衫,袖口束得利落,手裡提著一隻烏木匣。模樣不像做白事生意的,倒像個剛從茶樓出來的閒客。,再看薑照手中的婚書,最後才拱了拱手。。,先看死者,膽小的先看門。做生意的人往往先看主家。裴渡卻先確認屍體,再確認文書,彷彿他早知道這裡會有兩樣東西,隻是不知道各自是什麼。:“鋪裡有女屍,外男不能隨便進。”,雙手遞過去:“有人冒長渡棺行的名送貨。若我不來,明日官差便該去封我的鋪子。嬸子放心,我隻碰木頭,不碰亡人。”,也冇有仗著身量往裡闖。陳婆看向薑照,見她點頭,才挪開半步。。他嘴上說做棺材,落腳卻避開了蘇芫垂在台邊的衣袖。,不一定清白。至少不是全然無知。“裴渡,長渡棺行。”:“縣衙還冇驗屍。”“我不驗屍。”裴渡放下木匣,“我來認一枚不屬於我的印。”。,是冥婚送嫁時托放牌位的小喜棺。方纔她隻顧著蘇芫,還冇拆看轎底。木板一角烙著一隻渡船,船頭七道水紋,正是長渡棺行走貨用的火印。
“訊息倒快。”薑照說。
“今早有人拿著我的貨票去城南領棺。夥計覺得票上字醜,冇敢給,送來讓我看。”裴渡彎腰察看火印,“票上說,棺已經先送到照影白事鋪。”
“所以你來得比官差還快。”
“官差辦案要走正門,我做生意,哪邊門近走哪邊。”
裴渡從烏木匣中取出一枚銅印,在喜棺旁輕輕一比。兩隻渡船乍看相同,真正的船尾卻缺了一角,水紋也隻有六道。
“舊印。”他說,“我家七年前換過模。有人照著舊貨票刻的,冇見過如今的真印。”
七年前。
薑照盯著他:“為何換?”
“薑掌櫃問得像縣令。”
“裴東家來得也不像無關商人。”
裴渡抬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他眼裡仍有一點笑意,笑意後麵卻冇有溫度。
“舊模丟過。”他說,“連同一批經手夥計的名冊,一起丟的。”
“一枚能讓貨物跨州過卡的印,丟了以後隻換新模,不報官?”
“報了。”
“案卷呢?”
“燒了。”
“經手人呢?”
裴渡以指腹擦去銅印上並不存在的灰:“散了。”
三個回答,一個比一個乾淨。像有人專門拿掃帚把七年前留下的腳印全掃進河裡。
薑照說:“你若隻想洗清棺行嫌疑,該帶官差來,不該獨自進門。”
“官差先看見假印,便會先把真印收走。等他們分清新舊,我三間鋪子已經關了半個月。”
“所以你準備自己查。”
“薑掌櫃不也先驗了屍,才叫人報官?”
兩人對視片刻,都冇有否認。
“何時?”
“也是七年前。”
薑照冇有再問。三條七年前的線擺在眼前:薑遙失蹤的屍骨、長渡棺行丟失的舊印,以及今日從蘇芫衣襟裡出現的婚書。
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薑照轉去看紅轎留下的痕跡。轎杆內側有新鮮肩汗,說明最初確實有人抬過一段長路;外側卻乾淨,方纔送到鋪門的兩人隻是最後接手。轎腳沾著兩種泥,一層是帶細沙的河泥,一層是臨河縣巷中的黃泥。
裴渡也蹲下來,取刀刮下少許泥,分彆包進紙中。
“至少換過一次人。”他說。
“也換過路。河泥已經半乾,黃泥還是濕的。轎子先走水路,天亮後才進城。”
“西河渡昨夜最後一班船在子時靠岸。”
蘇芫死在醜時前後。若她曾隨轎過河,便是在活著的時候被帶上船,或死後不久被迅速轉運。
薑照問:“長渡棺行在西河渡有鋪子?”
“有。”
“昨夜誰當值?”
“這便是我要查的事。”
裴渡把兩包泥收好,冇有提出獨占。薑照看在眼裡,也隻看在眼裡。
裴渡戴上一雙薄布手套,手指沿喜棺底部摸過,在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凹處停住。他用小刀挑出一點藍黑色木屑,放到白紙上。
“新刻的印,舊樣式。”
薑照把從蘇芫指甲中取出的藍絲放在另一張紙上:“她死前抓過同色衣料。轎底也有靛藍水。”
裴渡看了一眼:“染坊,繡坊,或是常年走水路的貨場。鶴州盛產藍布,單憑顏色找不到地方。”
“婚書能。”
薑照展開那張紙,隻露出鶴歸鎮與賀雲策的名字,冇有讓他看見新娘一欄。
裴渡卻在紙張展開的刹那靜了一下。
很短,短到像燭火晃過。可薑照替死人看了多年遺容,最擅長捕捉人來不及收回的神情。
“你見過這張婚書?”她問。
“天下婚書都長得差不多。”
“我問的是這張。”
“冇見過。”
回答得很快。
薑照將婚書收回。她不信裴渡,裴渡顯然也不信她。他繞著淨麵台走了半圈,目光落在蘇芫衣襟被剪開的夾層上。
“死者昨夜來找過你?”
“你怎麼知道?”
“若是全然不認識,你看到婚書時不會先護住她衣襟,而會先叫人去追抬轎者。你知道她帶著東西來。”
“裴東家也很像縣令。”
“做棺材的若不會看活人,容易收不到餘款。”
薑照把剪刀放回盤中:“她昨夜求我救人,冇有說名字。今日死了。”
“婚書是她留下的路。”
“也可能是有人留下的餌。”
“若是餌,釣的便不隻你。”裴渡用刀尖點了點喜棺假印,“有人怕你查薑遙,也怕我查舊印。把兩樣東西送到同一處,要麼是想讓我們互相咬住,要麼是篤定我們會一起走進他選好的地方。”
“你已經知道新娘是誰。”
“隻看見一個薑字。”
“你方纔說天下婚書都一樣。”
裴渡頓了一下,隨即笑道:“薑掌櫃記性很好。”
“死人不會改口,活人會。我習慣記著。”
“那也請記住,我若真參與送屍,不會蠢到蓋自家印。”
“聰明人也會故意留下太明顯的破綻,好讓彆人這樣想。”
“有理。”裴渡竟點頭,“所以你我都先彆急著洗清自己。”
裴渡點頭:“你比我想的謹慎。”
“你來以前想過我是什麼樣?”
“一個在白事鋪裡藏婚書、又讓人用我家舊印送屍的女人。”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陳婆隔門說縣衙仵作到了。裴渡冇有急著讓開,反而從懷中取出一冊薄薄的油紙本。
“薑掌櫃,若蘇芫留下的婚書是餌,這本東西大概也是。”
他把油紙本放在淨麵台另一端,冇有遞到薑照手中。
薑照翻開第一頁。紙上冇有完整人名,隻有年齡、籍貫、相貌與能賣出的價錢。第二頁寫的是十七歲繡娘,第三頁是三十歲寡婦。翻到第五頁,她看見熟悉的字跡。
“薑照,二十二,臨河人。經營白事,無父母兄弟,活籍乾淨。”
最後四個字用硃砂圈住。
可配,可過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