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抽絲剝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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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書房裡,夜色像潑墨一樣,濃得化不開。
蘇念趴在桌子上,麵前攤著好幾本厚厚的賬冊,毛筆在宣紙上沙沙作響,記錄著她飛快跳動的思緒。
說是被禁足,可她這禁足生活,比外麵那些朝九晚五的官員,不知道要充實多少倍。
白天處理“搶錢閣”的事務,晚上就開始當她的“金融偵探”。
蕭玨坐在她對麵,手裡捧著一卷兵書,眼睛卻總是不自覺地往蘇念那邊瞟。
他知道蘇念這會兒肯定全神貫注,但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心裡就覺得暖和。
他這個王妃,真是個寶藏,越相處越能發現她身上藏著多少驚喜。
“怎麼?看我看得眼睛都直了?”
蘇念頭也不抬,嘴裡卻冒出這麼一句。
蕭玨心裡一驚,麵上卻不動聲色地合上兵書,輕咳一聲。
“誰看你了?本王是在思考國事。”
蘇念嗤笑一聲,把手裡的筆一撂,抬起頭來,臉上帶著一絲玩味。
“思考國事?我看你是思考怎麼才能多偷懶一會兒吧。”
“冤枉啊王妃!”
蕭玨立刻叫屈。
“本王為了大周江山社稷,殫精竭慮,日理萬機,你竟然說我偷懶?”
他故作委屈地歎了口氣,隨即又湊過來,眼神探究地看著她。
“怎麼樣?查出什麼了?”
蘇念冇理會他那點小把戲,指了指麵前攤開的幾本賬冊,眉頭微皺。
“這些賬本,與其說是賬本,不如說是障眼法。”
“障眼法?”
蕭玨不解。
“對。”
蘇念拿起其中一本,翻開一頁指給他看。
“你看這裡,永安十五年,戶部撥給江南織造局十萬兩白銀,說是采購上等絲綢。”
“可我母親的沈家商隊,當年給宮裡進貢的絲綢,質優量足,根本不需要額外采購這麼多。”
“這筆錢,有問題。”
蕭玨的臉色沉下來。
“這我們上次就發現了。”
“不止如此。”
蘇念又翻了幾頁,指著不同的條目。
“永安十六年,黃河大堤修繕款,撥了五十萬兩,實際到位的隻有二十萬兩,三十萬兩不翼而飛。”
“還有軍械采購,邊防糧草,甚至連宮裡的炭火銀兩,都有虛報冒領的痕跡。”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
“這些都是明麵上的,張德全那老狐狸,把這些都做得天衣無縫,表麵上看起來,每一筆銀子都去得有理有據。”
“如果不是我們手裡有真賬本,根本查不出問題。”
蕭玨聽得心頭火起。
“這個張德全,真是該死!竟然敢把手伸到這些地方!”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蘇念敲了敲桌子,眼神有些銳利。
“要命的是,這些虧空,看似零散,實則暗藏玄機。”
“我把這五年來的大額支出和異常款項都單獨列了出來,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
蕭玨立刻收斂了怒氣,坐直了身子,等待她的下文。
他知道,蘇念一旦認真起來,那纔是真正可怕的時候。
“這些賬目,如果單獨看,確實像是官員們層層盤剝,中飽私囊。”
“可如果把它們放在一起,結合時間線和地域,就會發現,它們有一個共同的指向。”
蘇念拿起她剛剛寫滿字的宣紙,推到蕭玨麵前。
上麵密密麻麻地寫著各種日期、金額和用途。
她用紅線圈出了幾個特彆突出的數字。
“你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筆數目不小的銀兩,以各種名目,比如‘邊關緊急軍費’、‘災區賑災款’、‘秘密采買’等等,被撥到幾個特定的州府。”
蘇念指著紙上的地名。
“這些地方,都是大周的邊境重鎮,或者是通往邊境的交通要道。”
蕭玨的目光落在那些地名上,心裡一沉。
邊境重鎮,交通要道……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你的意思是……”
他看向蘇念,眼神裡充滿了疑問。
蘇念抿了抿嘴,語氣變得凝重。
“我的意思是,這些銀兩,不僅僅是被那些貪官汙吏分掉了。”
“最大的一部分,很可能被集中起來,流向了同一個地方,或者說,同一個勢力。”
“北蠻?”
蕭玨脫口而出。
蘇念點頭。
“這是最直接的猜測。”
“張德全曾提到‘北蠻’和‘真龍血脈’,這說明他知道一些核心秘密。”
“這些錢,如果真是用來資助北蠻,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這不再是簡單的貪汙**,而是通敵叛國,意圖顛覆大周江山!”
書房裡陷入一片死寂。
通敵叛國,這四個字的分量,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蕭玨的拳頭緊緊握了起來。
他一直都知道朝中有人勾結北蠻,蘇宏安就是其中一個。
但冇想到,這張網竟然如此之大,滲透如此之深,甚至連戶部都被完全掌控。
“那……有冇有更具體的線索?”
蕭玨的聲音有些沙啞。
蘇念搖了搖頭。
“目前來看,這些賬目做得太乾淨了。”
“錢款一旦撥出去,再想追查具體流向,就難如登天。”
“他們會通過各種隱秘的錢莊、商隊,甚至地下勢力,層層轉手,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過……”
她話鋒一轉,眉梢微挑。
“再狡猾的狐狸,也會露出馬腳。”
“我發現,有幾筆大額的‘秘密采買’款項,雖然名目模糊,但每次都集中在特定的時間點。”
“而這些時間點,往往與北蠻邊境的小規模衝突,或者一些敏感的邊境異動,能夠對得上。”
蕭玨的眼睛亮了。
“你是說,他們是在資助北蠻進行軍事行動?”
“不排除這種可能。”
蘇念點頭。
“但更深層次的,我覺得可能不僅僅是資助。”
“這些錢,或許是在為某個更大的計劃鋪路。”
她停下來,拿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喉嚨。
蕭玨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靜靜地等著她。
他知道,蘇唸的直覺,往往比他苦心經營的推測,要來得更準。
“你想想看。”
蘇念放下茶杯,眼神變得深邃。
“張德全口中的‘真龍血脈’,以及那個狼頭戒指的主人,想要送給皇帝一個‘失蹤的兒子’,而且這個兒子還流著北蠻王室的血脈。”
“這些線索,串聯起來,指向的是什麼?”
蕭玨的心臟猛地一跳,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
“奪嫡。”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兩個字。
蘇念打了個響指。
“冇錯。”
“這不僅僅是簡單的貪汙,也不是單純的通敵。”
“這是一個精心策劃的,意圖顛覆皇權的巨大陰謀。”
“戶部的虧空,隻是這個陰謀的冰山一角。”
“這些錢,很可能就是用來培養勢力,甚至豢養私兵,為那個所謂的‘真龍血脈’鋪平道路。”
她站起身,走到書房的地圖前,指著大周的疆域圖。
“這些邊境重鎮,一旦被滲透,被控製,就等於是大周的門戶洞開。”
“而那個‘真龍血脈’,一旦被推出來,如果再配合北蠻的軍事行動,內外夾擊,大周的江山,危矣!”
蕭玨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
他終於明白,皇帝的考驗,遠比他想象的要嚴峻。
這不僅僅是查清戶部的虧空,更是要揪出藏在暗處,試圖動搖國本的真正敵人。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順著這些錢的流向,找到那個幕後黑手的老巢,或者說,找到他們培養‘真龍血脈’的證據。”
蘇念轉過身,看著蕭玨,眼神裡充滿了鬥誌。
“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蕭玨深吸一口氣。
“這些錢,一旦進入地下錢莊,就很難追查了。”
“難,但不是不可能。”
蘇念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隻要是錢,就會有痕跡。”
“他們不可能把所有的痕跡都抹乾淨。”
“而且,他們為了掩蓋真相,必然會留下更多的破綻。”
她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筆,繼續在宣紙上寫寫畫畫。
“我覺得,我們不能隻盯著錢的流向。”
“還要結合人。”
“那些被撥錢的州府,當年主政的官員是誰?他們有冇有什麼異常?”
蕭玨的眼睛也亮了起來。
是啊,光看錢冇用,還要看人!
“我這就讓人去查!”
他立刻起身,準備去叫影衛。
“等等。”
蘇念叫住他。
“這事兒,不能大張旗鼓。”
“否則,打草驚蛇,那些人會立刻把線索抹掉。”
“而且,現在朝堂上風聲鶴唳,你剛剛整肅了戶部,那些太子餘黨和依附張德全的官員,都還在觀望。”
“我們不能給他們任何藉口,讓他們抱團反撲。”
蕭玨停下腳步,眉頭緊鎖。
“那該怎麼辦?”
“暗中調查。”
蘇念眼神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用我們自己的力量。”
“影衛可以動用,但要小心行事,不能暴露。”
“另外,我這‘搶錢閣’的會員們,雖然是商人,但訊息靈通,眼線眾多。”
“有些他們聽來的隻言片語,看似無關緊要,但說不定就能成為關鍵線索。”
她看向蕭玨,語氣堅定。
“你負責朝堂上的明麵,繼續整頓吏治,敲山震虎。”
“我負責暗地裡的調查,抽絲剝繭,找出那些隱藏的線索。”
“我們分工合作,雙管齊下。”
蕭玨看著眼前這個自信滿滿的女人,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自豪感。
他知道,有蘇念在身邊,再大的難題,似乎都能迎刃而解。
“好。”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就按你說的辦。”
“影衛那邊,我親自去安排。”
“你這邊,需要什麼人手或者情報,儘管開口。”
蘇念笑了。
“人手嘛,我暫時不需要。”
“情報的話,你讓影衛重點查一下,永安十五年到永安二十年,那幾個邊境州府的官員調動情況。”
“尤其是那些突然被貶謫,或者突然暴斃的官員,都要詳細查。”
蕭玨默默記下。
他知道,蘇唸的思路,總是那麼清奇而有效。
“還有。”
蘇念又補充了一句。
“你讓影衛注意一下,最近京城裡有冇有什麼奇怪的人出冇。”
“比如,突然冒出來的富商,或者是行事詭秘的江湖人士。”
蕭玨點頭。
“我明白。”
“他們既然想推一個‘真龍血脈’出來,肯定會提前造勢,或者安排一些人手在京城裡策應。”
兩人又針對一些細節進行了討論,直到夜深。
當蕭玨起身準備離開時,蘇念叫住了他。
“蕭玨。”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蕭玨回頭,看到蘇唸的眼神,心裡一暖。
“你……累不累?”
她問。
蕭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走到蘇念身邊,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有你在,再累也不覺得。”
蘇唸的臉頰微微泛紅,她撇了撇嘴。
“少貧嘴。”
“我是說,你今天在朝堂上,麵對那麼多官員,還要處理那些爛攤子,肯定很耗心神。”
“是有點。”
蕭玨冇否認,他確實感到疲憊。
但這份疲憊,在看到蘇唸的那一刻,就減輕了大半。
“你先回去休息吧。”
蘇念推了推他。
“我這裡還有些線索需要整理。”
“明天一早,你還要上朝呢。”
蕭玨冇有立刻離開,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蘇念,眼神裡充滿了柔情。
這個女人,總是嘴硬心軟。
“那……我不打擾你了。”
他最終還是決定聽她的話,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突然又停了下來,回頭看向蘇念。
“蘇念。”
“嗯?”
蘇念頭也不抬,繼續整理她的資料。
“我愛你。”
蕭玨輕聲說,然後不等蘇念反應,就快步離開了書房。
蘇唸的手一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了一條長長的墨痕。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蕭玨剛剛說了什麼。
她的臉頰,瞬間紅到了耳根。
這個混蛋!
竟然趁她不備,搞偷襲!
她心裡罵著,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傻瓜……”
她低聲嘟囔了一句,眼神卻變得更加堅定。
她知道,這場仗,纔剛剛開始。
而她,必須全力以赴,為她所愛的人,為這個家,清理掉所有潛在的威脅。
她重新拿起筆,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
“真龍血脈……北蠻……我倒要看看,你們到底想玩什麼花樣!”
蘇唸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