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懸在正空,像一枚慘白的銅鏡。光從窗欞斜切進來,在二樓的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瘦長的亮痕,邊緣毛毛糙糙的,沾著浮塵的微光。王禹側躺在床上,脊背弓成一個問號,手裡攥著那幾張紙片,指尖捏得發白。紙已經皺了,邊緣毛了,上麵的字他看了無數遍,早就刻進了腦子裡。月光落在被麵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銀子濺在深色的布上,他看著那些光點出神,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眼睛慢慢就閉上了。
敲門聲是在他分不清是醒還是夢的時候響起的。“篤篤篤”,不緊不慢,帶著一種篤定的節奏,像是敲門的人已經算好了他會在家。王禹從床上撐起來,腦袋還有點沉,赤著腳踩過微涼的地板下樓。門拉開的一瞬,早晨的白光刺了他一下。
門口站著王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肩章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周正。腳邊兩個行李包,一個墨綠的帆布包鼓鼓囊囊,拉鍊幾乎繃不住,邊角露著一截灰毛巾;另一個黑色的塑料包半開著口,能看見裡麵卷著的衣物。王林從兜裡掏出一摞信封,厚厚的一遝,牛皮紙麵的棱角被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信封口冇封,露出一角暗紅和草綠的票麵,有的捲了角,有的折了痕,混在一起。
“小禹,”王林把信封遞過來,指尖在紙麵上按了一下,“餘先生替我墊的錢,你幫我轉給他。”
王禹接過來,信封沉甸甸的,邊角硌著他的掌根。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目光落在地上的行李包上。“要走?”
“嗯。”王林從褲兜裡摸出一包紅塔山,指甲彈開煙盒蓋,叼出一根,火柴擦亮的瞬間,火苗在他指間抖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煙霧從唇齒間溢位來,散在晨風裡。“這種時候,一個人待在家裡,受不了。回部隊還能有點事做。”他眯著眼看王禹,菸灰長長一截懸著冇落,“小禹,跟在餘先生後麵,好好學。”
王禹覺得王林的眼神裡有點什麼,但他看不懂。他點點頭,“知道了。”
王林冇再說話,把煙掐滅在門框上,彎腰一手一個提起行李包。帆布包的帶子勒進他掌心裡,他肩膀微微沉了一下,然後挺直了背,轉身走了。腳步在院外的石子路上響了幾聲,拐過牆角就冇了。
王禹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拐角空了一會兒。晨風從院子裡穿過來,吹得他T恤下襬輕輕拂動。他往回走的時候,踩到一塊冇掃乾淨的小泥疙瘩,腳心硌了一下。
大約過了半個鐘頭,院門外傳來引擎低沉的嗡鳴。一輛黑色轎車停下來,車身落了層薄灰,輪胎邊緣沾著泥。餘正明推開車門,藏青色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塊舊錶。他走進院子,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沙聲。
王禹正從二樓下來,穿著黑色T恤,揹著一個碩大的書包,鼓得幾乎要撐破拉鍊,肩帶勒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往下墜。他右手拎著一個行李箱,滾輪磕在台階邊緣發出一聲脆響。餘正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覺得他跟昨天不太一樣,具體哪裡不一樣也說不清,大約是眼神裡少了點渙散的東西,多了一層薄薄的、硬硬的東西。
王禹放下行李箱,箱子在地上頓了一下。他擠出個笑,嘴角往上牽了牽,弧度有點僵。“餘老師,昨天的事謝謝你。你墊的錢,我回頭轉給你。”
餘正明擺擺手,目光在堂屋裡掃了一圈。地上的泥腳印已經鏟乾淨了,水泥地露出原來的青灰色;桌麵上蒙了一層新的塑料膜,邊角壓得整整齊齊,薄膜下的桌麵朦朦朧朧的。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家裡都收拾好了?東西都帶齊了?”
王禹點頭。“帶齊了。”
餘正明轉身朝車子走了兩步,皮鞋在門檻上磕了一下。他停下來,回頭。王禹冇跟上來。他正跪在堂屋正中父母的遺照前,兩幅黑白相框並肩立在方桌上,鏡麵的玻璃折射著早晨的光。王禹從桌角拿起三支檀香,火柴劃了兩下才著,火苗舔過香頭,白煙細細地升起來,筆直一線,在無風的屋裡飄得極慢。他把香插進香爐裡,手心在膝頭蹭了一下,然後額頭貼地,停了三息。抬起來的時候,他看了照片一眼,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門邊,拉下電閘,哢嗒一聲脆響;伸手把房門帶上,鎖芯轉了兩圈,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屋子裡顯得特彆清楚。他背上書包,拎起行李箱,抬起頭,目光平直地對上餘正明的眼睛。“走吧,餘老師。先陪我去趟銀行,把我爸媽的錢轉到我自己名下。”
從銀行出來,王禹站在台階上就掏出手機,拇指在螢幕上快速點了幾下,轉賬成功的提示跳出來。他把自己和王林那份一起轉了過去,螢幕上跳出一個綠色的對勾。
車駛上通往文都市的公路。王禹坐在後排,書包擱在腳邊,行李箱放在後備箱。他透過反光鏡看了一眼餘正明的側臉。
“餘老師,”他開口,聲音在車廂裡顯得有點悶,“那天我看見你飛到天上去了,是真的嗎?現場還有人看著呢。”
餘正明從反光鏡裡看了他一眼,眼前閃過那個提著大喇叭的中年女人的身影,瘦瘦的,跟在救援隊後麵,喇叭口對著人。
“那個是真的。”他說,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一下,“放心,他們那段記憶已經被抹掉了。”
前頭紅燈,車緩緩停下。餘正明鬆了鬆領口,清了清嗓子。
“1976年7月28日,”他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講一個很久以前聽過的故事,“山唐市發生了一場7.8級的地震。一個小孩活了下來,父母都冇了。他昏迷了幾天,醒過來的時候,廢墟裡還冒著煙。他看見震中有一個東西——在跳動。很大,看不清形狀,隻覺得它在動,一下一下的,地麵跟著抖,像是要再震一次。”
王禹身體往前傾了傾,胳膊肘撐在膝蓋上。
“他跑出去跟倖存者說,有怪物,快跑。冇人信他。有人說他嚇傻了,有人說他被砸壞了腦袋。他拉著一個人的袖子往外拽,那人甩開他,說這小孩瘋了。”餘正明頓了頓,手指在方向盤邊緣摩挲了一下,“直到後來,有一群人找到他。他們告訴他,他看見的都是真的。每一場大災難背後,都藏著一個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他們管那叫災靈。”
綠燈亮了,車平穩地駛過路口。陽光從擋風玻璃斜射進來,在儀錶盤上投下一道光斑。
“小孩問他們是什麼人,”餘正明偏了一下頭,像是在回憶,“帶頭的那個人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說,‘我們是鎮災者。駐守各地,鎮壓禍亂人間的災靈。’”
王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餘正明後腦勺那幾根白髮上。“鎮災者……”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滋味——像是敬重裡摻了點什麼沉甸甸的東西。
“鎮災者隸屬於應急管理局,”餘正明轉動方向盤,車向右拐進一條更窄的路,路兩邊是高大的白楊,葉子翻著銀色的背麵,“隻要不違法,平時乾什麼都行。但災難一來,必須衝到最前麵。”
“那我跟老師一樣,也是鎮災者了?”王禹坐直了,脊背離開椅背。
餘正明從鏡子裡瞥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幾乎是一個笑。“你?還不是。等會兒去文都市應急管理局備案登記,你就是實習鎮災者。”
“還有實習?”
“當然。”餘正明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比劃了一下,“實習鎮災者得解決三個微災級災靈,或者一個小災級災靈,才能轉正。”
王禹皺了皺眉,“微災、小災……這怎麼分的?”
餘正明短促地笑了一聲。“跟我當年一樣,一聽這些就迷糊。”他頓了一下,車速慢下來,“就拿咱們剛經曆的事來說吧。下了好幾天暴雨,那個災靈叫霶霈,是微災級。引發洪水的那個,叫洪溟,是小災級。山唐大地震那個,是中災級。至於大災級——目前還冇有,留給比中災級更厲害的東西。”
王禹點了點頭。餘正明的解釋還是跟他上語文課的時候一樣,把複雜的東西掰碎了,一塊一塊餵給你。
“那鎮災者自己也有等級?”
“有。”餘正明轉了把方向盤,車駛進一條種著梧桐的街道,樹冠在車頂上方連成一片綠蔭,“最低是混元一,然後是陰陽二、清濁三、四隅極,最高是造化五。你現在的境界,就是混元一。”他通過鏡子看了王禹一眼,“王林是混元一,不過也快到陰陽二了。我是四隅極。全國的造化五屈指可數。”餘正明的聲音裡帶了一點敬重的味道,“最有名的那個叫顧齊明。”
王禹沉默了一會兒,車輪碾過路麵一個小坑,車身顛了一下。“林哥都快到陰陽二了,”他說,想起王林走時那句“跟在餘先生後麵好好學”,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那林哥也是鎮災者?”
餘正明減了速,車頭微微向下沉。“到了。”他把車停在文都市應急管理局門口,推開車門,一隻腳踩在地上,回頭看了王禹一眼。“他?他不是。軍隊裡覺醒的,叫祛禍人。”
餘正明嚮應急管理局走去,空氣中傳來一句話。
“鎮災者鎮災,災靈潰散;
祛禍人祛禍,禍源斷儘。
乾坤若傾覆,我輩敢為先——
蕩濁寰宇清,此心照長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