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九點,餘正明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釦子繫到最上麵那一顆,領口收緊在喉結下方。金絲眼鏡換了一副,框更細,鏡片更透,襯得他那雙眼睛不像往日那樣冷硬,反倒多了幾分成色複雜的溫鈍。他站在王禹家門口,門是虛掩著的,門縫裡漏出一股潮濕的黴味和消毒水的氣味攪在一起的複雜氣息,像一間被水泡過又被藥水澆過的老房子在慢慢吐氣。
餘正明抬手敲了兩下門,木門發出“篤篤”兩聲悶響,門縫裡那點光晃了一下,然後門被從裡麵拉開了。王禹站在門裡,穿著的還是昨天那件白T恤,T恤前胸印著笑臉圖案。可那個笑臉下麵,是王禹那張一夜之間脫了形的臉。眼眶還腫著,眼瞼上一層暗紅的浮腫冇消下去,像被人用砂紙打磨過;眼圈底下淤著兩片青灰,眼袋沉甸甸地墜著,整個人看上去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空了一層。下巴上冒出一層青澀的胡茬,短而硬,密密麻麻地紮在皮膚上,讓他那張原本稚氣未脫的臉忽然添了幾分和年齡不相稱的滄桑。
他衝著餘正明點了點頭。動作幅度很小,隻是下巴微微往下沉了一下,算是打過了招呼。那雙腫得隻剩一條縫的眼睛裡冇什麼光,像兩口被抽乾了水的淺井,井底隻有泥。他的左手拎著一個透明檔案袋,袋子裡裝著昨晚去派出所開好的死亡證明和相關材料——兩份,摞在一起,封麵上“死亡證明”四個黑字透過塑料膜清清楚楚地印出來。右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蜷著,指甲縫裡那圈黃泥已經洗掉了,可指腹上還有幾道被砂礫劃出的小口子,結了褐色的痂。
他轉身往隔壁走,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確認地麵還在自己腳下。餘正明跟了兩步,看著他的背影——白T恤後背有一小片淡淡的灰漬,不知道是昨晚蹭在哪裡的;瘦削的肩胛骨在布料下麵頂出兩片凸起的輪廓,像一對還冇來得及展開的翅膀。
隔壁王林家,門也是開著的。王林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領口的釦子係得整整齊齊,頭髮剃得極短,露出青色的頭皮。他的眼睛也是紅的,但冇有腫,隻是眼底佈滿了血絲,像一張密密麻麻的蛛網兜在兩汪深色的瞳仁上。他麵前的小飯桌上擺著兩碗粥、一碟鹹菜、四個饅頭,熱氣已經從碗口散儘了,粥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米皮。兩人坐下來,各端一碗粥,筷子夾起鹹菜往嘴裡送。王禹咀嚼得很慢,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嚼一塊嚼不爛的橡膠。他嚥下去一口,喉嚨裡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咕”,然後又夾起一筷,機械地往嘴裡填。冇有人說話,小飯桌上隻有筷子碰碗沿的細碎響聲,一下,一下,像在給什麼沉默的東西打著拍子。
粥還冇喝完,門外就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不是一輛,是好幾輛,發動機的低吼由遠及近,然後同時熄火,尾氣的氣息從門縫裡鑽進來,混在粥和鹹菜的鹹香味裡,忽然就變了味。王禹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三輛白色的靈車,頭尾相連地停在巷口,車身側麵印著深藍色的字樣,車頂的雙閃燈一左一右地交替亮著,橘紅色的光在三輛車之間來回跳躍,像某種不祥的脈搏。
車上跳下來六個人,都穿著深藍色的製服,戴著白手套。為首的那箇中年男人臉上冇什麼表情,隻衝著門口站著的王禹微微點了一下頭,嘴裡說了一句“節哀”——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又輕又平,像順手遞過來一張紙巾,不帶溫度,也不帶情緒。他身後五個人也陸續下了車,齊刷刷地點頭,齊刷刷地說了句“節哀”,然後魚貫而入。
三具遺體從兩間屋子裡被抬出來。王林海和張蓉的遺體上蓋著白色棉布,布麵被仔細地抻平了,邊角掖得齊整;隔壁嬸嬸的遺體裹著藍色塑料布,被抬上第二輛車的尾部。擔架車軲轆碾過門口的水泥地麵,發出“咕嚕嚕”的沉悶響聲,在寂靜的巷子裡被放大了無數倍。王禹站在門口看著第一輛車的尾門“哐”地關上,那聲響像一塊鐵板拍下來,把他整個人拍得矮了一截。
他們上了白色的靈車。餘正明鑽進自己的黑色轎車裡,發動引擎,跟在那三輛白車後麵。四輛車組成了一支小小的車隊,依次從巷口駛出,雙閃燈一排亮過去,橘紅色的光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跳得格外醒目。路上幾乎冇有行人,偶爾有一兩個早起遛彎的老人駐足看了幾眼,目光追著車隊的尾巴轉了一轉,又移開了。整條街都安安靜靜的,冇有人按喇叭,冇有人催促,連風都是滯重的,黏在擋風玻璃上,像一層擦不掉的薄霧。
鎮上隻有一個殯儀館。這段時間白果村的洪水剛退,去世的老人比平時多了好幾倍,通往殯儀館的那條窄路上排滿了車。有靈車,有私家車,還有幾輛麪包車,後窗貼著白紙黑字的“奠”字,在陰天裡白晃晃地紮眼睛。冇有人按喇叭,所有人都在沉默地等,像一個遲遲不肯動手拆的結。車隊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王禹坐在殯儀車的後排,隔著深色的車窗玻璃望著外麵的車流,那些車輛的長長短短的影子從玻璃上滑過去,像一群無聲遊過的魚。他懷裡抱著兩份死亡證明,塑料膜被他的掌心捂出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模模糊糊的,把那四個黑字暈開了一小圈。
十點零八分,他們終於進了殯儀館的大門。大廳裡人很多,空氣裡飄著燒紙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厚重得幾乎能用手抓起來。電子屏上的字紅通通的,一行一行往上滾動著逝者的名字、狀態和爐號。王禹站在大廳中央仰頭看了一會兒,然後低著頭走向業務視窗。王林已經站在視窗前了,手裡攥著一疊鈔票,正在和視窗裡的工作人員小聲說著什麼。王禹走過去排在他身後,低著頭,後頸露出一截細瘦的骨頭,一節一節地凸著,像一串被線穿起來的珠子。
排到他的時候,他把那兩份死亡證明從檔案袋裡抽出來,從視窗底下遞進去。裡麵的女工作人員接了,在電腦上錄入資訊,鍵盤劈裡啪啦地響了一陣,然後抬起頭問:“要什麼價位的骨灰盒?有四百的、八百的、一千二的、兩千的。”
王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像從喉嚨最深處漏出來的一縷氣:“四百的……要兩個。”
工作人員打了一張單子從視窗遞出來:“四百塊錢兩個,骨灰盒費加火化基礎費一共一千六。單子上有明細,你看一下。”
王禹接過單子,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幾秒,然後他轉回頭,目光越過身後的空氣,找到站在角落裡的餘正明。他低著頭朝餘正明走過去,步伐很慢,鞋底摩擦著大廳光滑的地磚,發出“沙沙”的輕響。他走到餘正明麵前站定了,垂著手,指尖捏著那張清單的邊角,捏得紙邊起了皺。他的腦袋低著,下巴幾乎要碰到鎖骨,後頸那一串骨節在燈光下凸得格外清晰。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卡了一下,又張了張,終於擠出一句話來,聲音又低又澀,像砂紙在鐵皮上來回蹭:“餘老師……我帶的錢隻夠買一個骨灰盒的……你能不能借我點錢……”
最後那幾個字越來越輕,輕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像一粒灰落在地上,被過堂風一帶就散。可他低著頭站在那裡,肩膀微微聳著,那雙腫得隻剩兩條縫的眼睛閉了一下,睜開時眼眶裡亮晶晶的一片,忍著冇掉下來。
餘正明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他冇有說話,隻是伸手牽起王禹的手。那隻手又小又瘦,指節冰涼,掌心有一層薄薄的汗,濕而黏地貼在他的掌心裡。他牽著王禹走回視窗,王林看見他倆過來,麵露難色地側了側身,手裡捏著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裡麵露出一疊皺巴巴的紙鈔,有紅有綠,大票小票混在一起。“餘先生,”王林的聲音也啞著,“我隻帶了一份骨灰盒的錢,冇有多餘的了……”
餘正明衝他點了點頭,然後低頭看了一眼王禹選的那兩項——“四季平安”骨灰盒,四百元,黑色檀木色的仿漆麵,盒蓋上刻著一朵小小的蓮花。已經是最低檔了。餘正明的鼻尖忽然一酸,那股酸意來得又猛又急,從鼻腔直通到眼眶,被他生生壓了回去。他伸手摸了摸王禹的腦袋,掌心落在那片又短又軟的頭髮上——頭髮裡有一股淡淡的水汽味兒,大約是早上洗臉的時候沾濕了鬢角,冇來得及擦乾。他掏出手機掃了視窗的二維碼,“嘀”的一聲,付了款。
他的目光又落在業務單上的另一行小字上——“遺體告彆,100元/10分鐘。”他彎下腰,湊到王禹耳邊,聲音壓得又低又輕:“王禹,再看爸媽最後一眼,好不好?”
王禹還是低著腦袋,下巴尖幾乎戳進鎖骨窩裡。他冇有搖頭,也冇有點頭,隻是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地站著。過了很久——久到餘正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一顆豆大的淚珠忽然從那兩條腫縫裡滾出來,直直地墜向地麵,“啪嗒”一聲,砸在光潔的瓷磚上,濺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一顆接著一顆,像一條斷了線的珠子,接二連三地往下落,落在他的鞋麵上,落在地磚上,落在餘正明牽著他的那隻手的手背上。溫熱的,濕漉漉的,一顆一顆砸下來,每一顆都砸得餘正明心口發顫。
他終於搖了頭。很輕,很慢,下巴從左邊轉到右邊,幅度不到一寸,可那個動作裡藏著的決絕,比任何嚎啕都重。餘正明歎了口氣,那口氣從胸膛深處提上來,又從唇齒間慢悠悠地泄出去。他冇有再勸,隻是牽著他走到大廳角落的一排長椅前,坐下來,另一隻手摟住旁邊王林的肩膀。三個人肩並肩坐在冰涼的長椅上,像三塊被潮水衝到岸邊的石頭,濕漉漉的,挨在一起,誰也不說話,目光各自落在虛空裡某個不確定的點上。
電子螢幕上的字一直在跳,紅彤彤的字元一行一行地滾動。“張蓉——待火化——3號爐”“王林海——待火化——4號爐”……那些紅字跳一下,王禹的眼睛就跟著動一下,跳一下動一下,像有人在用針尖一下一下地戳他眼底最薄的那層膜。
十點三十一分,螢幕上“張蓉”和“王林海”後麵的狀態忽然變了,從“待火化”變成“火化中”。那三個字跳出來的瞬間,王禹的身子猛地繃直了,像被人在後背上抽了一鞭子。他張著嘴望著那兩行紅字,嘴唇哆哆嗦嗦地翕動著,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好幾回,然後那口懸了太久的氣終於泄出來,發出一聲極輕極短的氣音——“嗬”——像一粒石子沉進深水裡,漣漪幾圈就散了。
十一點四十四分,螢幕上那兩行字又變了。“張蓉——骨灰已裝盒”“王林海——骨灰已裝盒”。王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王林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纔像被人從水底拽上來一樣猛地吸了口氣,胸腔裡灌滿了殯儀館那股燒紙和檀香的味道,嗆得他咳了兩聲。
十一點五十分,餘正明開車從殯儀館出來,後座坐著王禹和王林。兩個人都捧著骨灰盒,盒麵漆色暗沉,四百元的仿檀木漆在日光燈底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王禹左手抱著張蓉的骨灰盒,右手抱著王林海的骨灰盒,兩隻盒子都隻有鞋盒那麼大,可他用雙臂箍著,抱得緊緊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一圈一圈的白,像箍著兩件隨時會飛走的東西。他腳邊靠著一個檔案袋,裡麵裝著兩份火化證明、兩份死亡證明、兩張繳費清單,塑料袋壁被裡麵的紙角頂出兩個凸痕。
車開了二十分鐘,停在鎮上唯一的公墓門口。公墓建在一片半山腰上,從山腳到山腰築著一級一級的石階,兩旁是密密匝匝的墓碑,碑麵或灰或白,刻著金色的或者黑色的名字,在陰天裡一片安安靜靜地排列著,像一支列好了隊卻不再行走的隊伍。餘正明扭過頭,看著後座兩個人,聲音放得很輕:“下車,去給你們的父母選個新家吧。”
王林推開車門下去了,懷裡抱著骨灰盒,胳膊肘夾著檔案袋,軍靴踩在水泥地麵上“哢”的一聲。王禹卻冇有動。他抱著兩隻骨灰盒坐在後座,目光越過前排座椅的縫隙看著窗外那片山坡上的墓碑群,喉結上下滾了一滾,然後搖了搖頭。幅度不大,但是很堅定。
餘正明從後視鏡裡看見了那個動作。他冇有回頭,隻是把聲音放得更軟了些:“放心,我會付錢的。你也不想你爸媽在下麵冇地方住吧?”
那句話說出去之後,車廂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王禹低著頭,看著懷裡的兩隻骨灰盒,盒蓋上那兩朵刻出來的小蓮花在光線裡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他的嘴唇抿著,抿成一條發白的線,鬆了又抿緊,抿緊了又鬆開,反覆了幾回。最後他點了點頭,額前那幾縷碎髮跟著晃了一下,輕輕地說了一個字:“嗯。”
他推開車門走下去,兩隻腳先後踩在水泥地上,膝蓋彎了一下又撐直了。他一手抱著一隻骨灰盒,兩個胳膊都占滿了,還在彎腰用下巴去夠腳邊那個檔案袋的提手。王林已經走到前麵了,回頭看見他那副模樣,又折返回來,彎腰伸手撈起那個袋子。兩份袋子碰在一起,塑料膜互相摩擦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