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餘正明聲音的刹那,張先勝渾身的汗毛齊齊炸開,像一隻正偷油的老鼠忽然撞上了貓的瞳孔。辦公室裡冷氣開得十足,他卻覺得脊背上發燙,汗珠爭先恐後地從額角滾下來,砸在鋥亮的桌麵上。他彈簧般從椅子裡彈起,三步並作兩步衝向電梯,手指哆嗦著按住下行鍵,硬是把一樓的餘正明畢恭畢敬地接了上來。
等餘正明在他那張真皮椅上坐穩,張先勝才輕手輕腳闔上門,像怕驚動什麼似的。他泡茶的動作麻利得近乎諂媚——燙杯、投茶、注水、出湯,一氣嗬成,恨不得把畢生伺候人的本領都濃縮在這一盞茶裡。茶杯端到餘正明麵前時,他那張堆滿肥肉的臉上擠出層層疊疊的笑,油膩得能刮下一勺來:“餘先生,辛苦了,請喝茶!”說罷便退到辦公桌對麵,雙手規規矩矩搭在小腹前,腰彎成一道謙卑的弧線,活脫脫一個發福了的酒店門童。
餘正明掀起杯蓋,拿蓋沿輕輕撥了撥浮葉,茶香繚繞間,他忽地把蓋子一扣,瓷碰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張先勝,這茶我喝不下去。”話音不重,卻像一塊冰砸進滾油裡,“說說吧,為什麼冇有提前預警這次的災?”
“冤枉啊!餘先生。”張先勝聽到這話,胸腔裡那口憋了半天的濁氣總算吐了出來,他忙不迭抓起袖口擦汗,袖口瞬間洇出一片深色,“預警的檔案我早就紅頭黑字發下去了,工作群裡也跟村鎮乾部一條一條對過話,您要不信,隨便翻翻發文記錄,再查查群聊的曆史訊息,一個字兒都跑不了。”
“哦,這麼說來,是我冤枉你咯?”餘正明嘴角微微一扯,那笑意薄得像刀鋒上的寒光。
“是呀……不過,餘先生,我檢討。”張先勝剛點了兩下頭,又猛地刹住,趕緊把話頭拐了彎,臉上堆起沉痛之色,“此次災難事件發生後,我們應急管理局那是高度重視,第一時間就拉響了內部警報,連夜召開搶險救災緊急會議。我要求消防、財政、宣傳幾個部門擰成一股繩,搶險的搶險,撥款的撥款,發聲的發聲,把善後工作做細做實。同時迅速成立調查組,把災難原因翻個底朝天,對預警不到位、態度不端正的,一個也不放過。受難者的救援和安撫工作也已全麵鋪開,目前人員情緒穩定,冇出亂子。往後,我一定狠抓工作態度,舉一反三,把漏洞全堵上,絕不讓這類事再次發生。”
“哼,說的比唱的好聽。”餘正明靠在椅背上,“調查組調查出來的災難原因呢?”手指輕輕叩著桌麵,那篤篤的聲響,一下下敲在張先勝的心尖上,讓他剛擦乾的額頭又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辦公室裡的空調呼呼吹著冷風,可張先勝隻覺得,那風是滾燙的。
“調查報告是您左手邊第一份檔案。”張先勝看著餘正明拿出那一份三頁紙的調查報告,“據調查,此次災難係白果村村長工作態度不端正,不把預警檔案當回事兒,通知不到位,因此導致了此次災難。”
餘正明隨意翻了翻報告,“啪”的一聲甩在桌上,“白果村全村七十三人遇難,數百戶家庭被水沖毀,造成的經濟損失高達幾百萬,就被這三張破紙糊弄過去了?”
張先勝被訓斥得不敢發聲,縮了縮頭,像一隻捱了打的狗,把脖子往腔子裡埋了又埋。額頭幾乎要貼到胸口,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皮鞋尖,彷彿那上麵長出了一朵花。
餘正明卻忽然不說話了。他重新拿起那份報告,一頁一頁翻得很慢,目光掠過每一行字,像是在尋找什麼。張先勝的心隨著那翻頁的沙沙聲一緊一鬆,一鬆一緊,像拉鋸似的,把五臟六腑都攪得七上八下。
“張先勝。”餘正明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卻沉得像一塊鐵,“我問你,檔案發下去之後,你派人去白果村實地覈查過嗎?”
“我……”張先勝的嘴唇翕動了兩下。
“打電話問過幾次?”
“打、打過一次。”
“就一次?”餘正明把報告舉起來,對著燈光,彷彿要照透那薄薄的三頁紙,“那你知不知道,白果村的村長那幾天正忙著給他兒子操辦婚宴?在酒店裡擺了三天的酒席,誰還有空去管什麼預警通知?你這個檔案,發下去就跟石沉大海一樣,連個水花都冇響。”
張先勝的冷汗又下來了,這回是沿著下巴一滴一滴往下墜,砸在襯衫前襟上,暈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圓點。“餘先生,我……我以為電話裡他說安排好了,就……”
“就信了?”餘正明打斷他,冷笑一聲,“你是應急管理局的局長,不是三歲小孩兒。發個檔案就完事了?打電話問一句就交差了?你但凡派個人下去看一眼,哪怕就在村口轉一圈,都能發現堤壩上連個沙袋的影子都冇有。可你冇有。你坐在這個空調房裡,喝著茶,等著報告往桌上送。七十三條人命,幾百萬的損失,就栽在你這一句‘我以為’上頭!”
張先勝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想辯解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想說人手不夠,想說工作太多,想說下麵的人不配合,可每一個藉口在餘正明那雙洞穿一切的眼睛麵前,都像紙糊的燈籠,一戳就破。
“你們這個調查報告,”餘正明把檔案往桌上一摜,紙頁散開,像折了翅膀的鳥,“把所有的鍋都扣在村長一個人頭上,你倒撇得乾乾淨淨。預警檔案是你發的冇錯,可你跟進了嗎?督辦了嗎?回頭看過了嗎?懶政怠政四個字,你張先勝擔不擔得起?”
張先勝的腿一軟,幾乎站不住,雙手下意識撐住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了白。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鵝。
餘正明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麵前。“報告重寫,”餘正明一字一頓地說,“原因寫清楚——預警不及時的,是村乾部;懶政怠政、監督缺位的,是你張先勝。一個都彆想跑。”
餘正明冇再多看他一眼。他轉過身往門口走,步子邁得不大,可每一步都穩得像鐵砧落地——“嗒、嗒、嗒”——節奏不緊不慢,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彷彿整間辦公室的空氣都被他一步一步踩實了,踩得張先勝連喘氣都覺得費力。
門把手被他擰動,“哢嗒”一聲輕響,門開了半尺寬的縫。他一腳邁出去,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合攏的那一刻,張先勝終於憋不住那口一直懸在嗓子眼的氣,“噗”地吐了出來,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癱在椅子上,椅子腿“嘎吱”一聲向後滑了半寸,撞在牆上,磕掉了一小塊牆皮。
門外走廊裡,餘正明的腳步聲沿著地磚往前延伸,不急不躁地,一聲接著一聲,像一段走不到頭的獨白。走廊儘頭是電梯,他走過去,按了一下鍵,指尖觸到金屬按鈕時微微用了點力,把那顆按鈕按得陷下去又彈回來。
電梯門開了。他邁步進去,電梯門合攏的那一刻,餘正明靠著冰涼的金屬壁板滑坐到地上。頭頂白慘慘的燈管嗡嗡響著,他閉上眼,一幅幅畫麵就往外湧——堵都堵不住。
先是車裡。王禹歪靠在窗邊,額頭抵著玻璃。餘正明告訴他父母找到了,要帶他去看。後視鏡裡那孩子的睫毛顫了一下,下巴繃出棱角,喉間滾過一聲極悶的“嗯”,然後兩行淚無聲地順著鼻梁滑下來,砸在膝蓋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圓。從頭到尾冇有看他一眼,可那兩行無聲的淚比嚎啕大哭還讓他難受——嚎哭是把疼往外倒,那種一滴一滴往下砸的,是把疼往心裡咽,嚥到最後整個人就空了。
河灘上,王禹雙膝陷在泥裡,伏在兩具遺體之間哭到渾身痙攣。那聲音不是嚎哭,是臟腑深處被生生擠出來的嘶吼,像一頭被人剜了心的小獸,在曠野裡找不到洞口。餘正明站在三步之外,手伸出去半尺又縮了回來——他見過太多眼淚,卻從冇見過一個人哭成那樣:指節摳進泥沙,淚把沙地砸出淺坑,坑窪連成片,像一張揉爛了的臉。
然後是那間客廳。兩副水晶棺並排擺著,棺蓋下是兩張安詳的臉。王禹跪在棺材之間,淚流乾了,眼眶腫得隻剩兩條縫,喉嚨裡“嗬、嗬”地乾喘,每喘一下胸口就塌下去又鼓起來。
電梯“叮”的一聲到一樓,門開了又合,他冇動。過了許久才慢慢撐起膝蓋站起來,雙手插兜,目光平視著門板裡自己的影子——白襯衫敞著領口,袖口挽到小臂,金絲眼鏡歪架在鼻梁上,可那雙眼睛出奇地穩,穩得像錨。
他穿過大廳,步子越來越快,白襯衫後襬蕩得像一麵被風扯直的旗。前台兩個工作人員往後縮了縮脖子,誰也不敢多看一眼。他推開玻璃門走上台階,摸出那根被咬扁的煙叼進嘴裡,“嚓”地點燃,吸了一口,火光映出半張臉,煙散在灰濛濛的空氣裡。
餘正明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電話接通後他隻說了一句:“明天上班之前,把白果村洪災的全部材料整理一套,直接送到文都市紀委。彆走流程,彆打招呼,直接送。”
那頭頓了一下,似乎想問什麼,但最終隻答了一個字:“好”。”
掛了電話他拉開車門,手握緊方向盤,指節泛白。引擎轟鳴的瞬間,他衝著擋風玻璃外麵那片灰沉沉的天低聲說了一句,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這個公道,老子替你們討。”
他不為張先勝,不為那些坐在空調房裡喝茶看報告的人。他為王禹——為他在車裡無聲淌下的淚,為他在黃沙裡哭到痙攣的脊背,為他在兩副棺槨中間那個空蕩蕩的、再也拚不回去的影子。
也為所有像王禹一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