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102,數學98,英語117,物理59,化學53,生物55,總分484,全省排名87649名。”張蓉眯著眼睛,湊近電腦螢幕,粗糙得像老樹根般的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戳著念,彷彿每個字都是用秤稱過的,讀錯一點就會把兒子的前程壓垮。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唸完最後一個數字,像完成了一場艱钜的儀式,小心翼翼地轉過頭,看了王禹一眼。
王禹的臉龐還帶著少年的青澀,此刻卻微微抖動,眼眶不受控製地泛起了紅。張蓉心裡一沉,原本想說什麼,又硬生生把那一絲失望嚥了回去,臉上硬擠出一朵笑來,聲音刻意拔高了幾分:“我兒子真棒,考了484分,還是全省8萬多名呢!老王,你快上來看看!”
王禹聽不見。
耳邊隻剩下一種尖銳的嗡鳴,像把整個世界都隔在了外麵。他看著螢幕上那三個冷冰冰的數字,腦袋裡炸開了無數碎片——做過的試卷摞起來比他人都高,用空的筆芯裝滿了一個又一個筆筒,淩晨一點檯燈下寫不完的數學壓軸題,清晨五點鬧鐘還冇響就先睜開的眼。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堆積如山的習題冊,換來的就是這?全省87649名。
他聽見心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像是被洪水泡爛的河堤,一道一道的裂紋蔓延開來,卻不知道該往哪裡逃。他要怎麼麵對爸媽?他們省吃儉用,把最好的都留給他,他媽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他爸那輛破摩托車騎了十幾年也不肯換。他該怎麼開口?怎麼辦?怎麼辦?
王禹腦子裡一片空白,下意識地扭過頭,看向張蓉。就在看見母親那副強顏歡笑的表情時,耳朵裡的嗡鳴忽然退潮一樣消失了,聲音重新湧了回來。
此刻王林海也看完了成績,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條線,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皺巴巴的煙盒裡磕出一根菸來,含在嘴裡,打火機“哢嚓”一下,火苗躥起又熄滅。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煙霧。那團白煙緩緩升起來,徹底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王禹終於冇能忍住。
眼淚幾乎是湧出來的,毫無征兆,他一下撲進張蓉懷裡,額頭抵在母親的肩窩裡,抽泣著,聲音含糊不清,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父母聽:“我真的努力了……真的……平時模擬考我都冇考過這麼低……我真的……”
話說到一半就被哽咽堵住了。他攥著張蓉的衣服,指節發白,整個人縮成一團,像個被雨淋透了的小獸。
張蓉看著懷裡發抖的兒子,神色從強裝的笑慢慢融化成實實在在的心疼,粗糙的手掌抬起來,輕輕覆在王禹的頭頂,揉了揉,聲音溫柔得像窗外的雨:“兒子,你已經很棒了,全省一共26.2萬考生,你考了8萬多名,比多少人強啊……”
王林海一根菸抽完了,菸頭摁滅在窗台上,眼睛通紅,冇有回頭,隻是背對著他們,聲音沙啞地丟下一句:“你要複讀的話,我就再供你一年。”說完,便下樓去了。
王禹仍在張蓉懷裡抽泣,肩膀一聳一聳的,冇有回話。
張蓉拍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不急不緩,像哄嬰兒入睡那樣。她沉默了幾秒,又說:“兒啊,我剛剛問了你班主任,今年一本線496,咱能走一個好二本。好的二本跟不比一本差。”
王禹的哭聲漸漸小了下來。
好一會兒,他才從張蓉懷裡退出來,站直了身體,擦了把臉,轉過身去,死死盯著電腦螢幕,像是想用目光把那幾個數字生生剜掉,重新刻上新的分數。
張蓉看他漸漸平複,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小禹,相信你自己可以的。”然後也轉身下了樓,把整個房間、整台還在發光的電腦、整個潮濕的空氣,都留給了王禹一個人。
窗外,雨又下起來了。
嘩啦啦的,砸在屋頂的瓦片上,劈裡啪啦,濺在玻璃窗上,一條一條的水痕往下淌,像誰在玻璃上哭。雨聲嘈雜,卻又悶悶的,像一個巨大的蓋子扣在頭頂。每一滴雨,都像砸在王禹的心口上,又濕又沉。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十二點四十七分,手機螢幕上的時間跳動了一下。王禹深吸了一口氣,潮濕的空氣湧進肺裡。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很重,很穩,像是做了一個能改變餘生的決定。
他伸手關了電腦,螢幕“啪”地暗下去,連同那些刺眼的數字也一併消失了。
他起身,走到書櫃前。
書櫃不大,四層,整整齊齊地碼著各色書籍。第一層全是教輔資料,《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高考必刷題》擠得密不透風,中間還夾著各種試卷和題集,邊角都翻捲了,有些上麵還貼著便利貼,寫滿瞭解題步驟。第二層是一些科普讀物,《城市極端氣候應急手冊》《自然災害防範》,封麵上印著風暴、洪水、地震的圖片,看著就讓人心裡發緊。第三層擺得更雜,《華夏災害史十講》《華夏古代自然災異動態分析》兩本厚書並排站著,旁邊躺著《七夏娃》《唐山大地震》這類小說。第四層斜斜地擱著兩本古舊的書,《救荒本草》和《荒政全書》,書頁都泛了黃。在這兩本書下麵,壓著一本淺藍色的、厚得跟磚頭似的《皖省普通高校招生專業目錄》,旁邊還躺著一本《皖省高考誌願填報指南》。
王禹抽出那兩本藍色的冊子,沉甸甸地擱在桌子上,翻開。紙頁“嘩啦啦”地響,密密麻麻的小字像螞蟻一樣爬滿了每一頁。
他對照著自己的成績和排名,一頁一頁地翻,手指劃過一個個學校名字,低聲唸叨著。
“浙省工業大學江之學院的計算機……學費17000,太貴了,不行……”
“內蒙古科技大學……去年分數線好像差不多,衝一衝……”
“明昆學院的財務管理,學費3500,這個可以填……”
他的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地劃著,10所高校,每所學校6個專業,一個一個地列出來。等他再抬起頭時,已經下午三點了。
王禹從書桌前站起來,拿過旁邊的手機,摁亮螢幕,班級群裡彈出了99 條未讀訊息,紅色的數字刺眼地掛在圖標上。他冇有點開,息了屏,把手機揣進兜裡。
他手裡攥著那張寫滿了學校名稱和專業代碼的紙,下樓。
王林海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電視開著,放的是一部抗戰劇,槍炮聲劈裡啪啦的,但他眼神明顯冇有落在螢幕上,手裡夾著一根剛點上的煙,煙霧嫋嫋地升起來。
王禹走過去,把那張紙遞到他麵前,聲音有點乾澀:“爸,我想好了,不複讀。這是我要報的誌願。”
王林海愣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看兒子,又低頭掃了一眼那張紙,冇有伸手接,隻是抖了抖菸灰,說:“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就好。”聲音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但他說完這話,又多看了王禹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王禹低著頭,冇出聲,把紙收回來,轉身又進了廚房。
張蓉正在擦冰箱,彎著腰,手上一塊抹布來來回回地抹。王禹站在門口叫了一聲:“媽,這是我要報的誌願。”
張蓉直起腰,把手擱在圍裙上蹭了蹭,接過那張紙,湊近了仔細看,眉頭漸漸蹙起來,一邊看一邊唸叨:“兒哇,你咋還填了滇省的學校嘞?內蒙古也填了……那麼遠,媽怎麼放心嘞……”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像歎氣。
王禹站在她麵前,冇說話,隻是扭頭看了看門口。天色還是陰的,雨一直冇有停,細細密密的,像一張怎麼也掙不脫的灰網,悶得人喘不過氣。
他掏出手機,終於點開了班級群。
第一條訊息就是班主任發的,通知大家明天上午十點到學校填寫正式誌願清單,並在電腦上完成填報。下麵是接龍一樣的回覆,夾雜著報喜的訊息——“楊騰,592”“吳剛,551”“汪曉,361”……
王禹劃過去,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停。
他點開群成員列表,找到那個熟悉的名字——江曉婧。頭像是一朵狡猾的卡通狐狸,點進去,一片空白,冇有聊天記錄。他退回主介麵,點開和她的私聊視窗,最後一條訊息停在幾個月前,他發了一句“生日快樂”,她回了一個“謝謝”。
兩個字,乾淨得讓人心慌。
他腦中不由自主地浮起她的樣子——如月光一樣柔和的臉頰,眼睛又大又亮,像蓄著一汪泉水,長長的高馬尾隨著走路的節奏一甩一甩,每一次甩動都像輕輕敲在他心口上。不知道她考了多少分,明天找個機會問問吧。
王禹把手機扣在桌上,望向窗外的雨幕,雨滴順著玻璃滑下來,外麵的世界模糊成了一團。
第二天早上九點,王禹醒了。
窗外依然是灰濛濛的,可雨已經歇了,空氣裡浮著一層被洗過的清冽,濕漉漉的草木味從窗縫滲進來。他一個翻身跳下床,趿拉著拖鞋衝進衛生間,熱水兜頭澆下來,嘩嘩地淌過脊背,蒸騰起一團白霧。從頭到腳都搓得熱乎乎的,他抹掉鏡子上的水汽,刮淨了青色的胡茬,掌心滑過下巴——光溜溜的,像剝了殼的雞蛋。
套上昨天張蓉帶回來的那件新白T,胸前印著一枚碩大的彩色笑臉,咧著誇張的嘴角,彷彿正衝他擠眉弄眼。下身搭一條黑色直筒褲,皮帶扣哢嗒扣緊,鏡子裡的人頓時拔高了三分,眉目舒朗清俊,渾身透著一股雨後新竹似的爽利。他偏過頭,左耳恰好露出來——耳輪腳前有個針尖大的小凹,淺淺的,像誰用筆尖點了一下,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那是打小就有的“耳倉”,老人們說藏著福氣,他倒冇覺得。
他對著鏡子齜了齜牙,白生生的牙齒襯著那個彩色笑臉,竟真有幾分俊俏的少年意氣。
九點半,吃完早飯,他騎上那輛小電驢,出了門。風從耳邊呼呼地掠過,路麵還是濕的,車輪碾過濺起點點水花。
經過北邊大橋時,王禹刹了車,單腳撐在地上,往橋下看去。
河水漲得厲害,渾濁的黃湯翻滾著,裹挾著斷枝和雜物往下遊衝去,水位已經逼近橋麵了。他皺了皺眉,心裡閃過一個念頭:“不會要發洪水了吧……”去年那場洪水的情景還曆曆在目,水漫進客廳,冰箱被淹了,傢俱全泡壞了,媽心疼了好幾個月,牙縫裡省出來的小一萬塊錢就這麼打了水漂。
他搖搖頭,擰了擰把手,繼續往學校騎。
皖省文都市天成高級中學,鎮上的唯一一所高中,說是重點,其實教學樓也舊了,外牆的瓷磚有些脫落,露出灰撲撲的水泥。但在這裡,鎮上的孩子都指望著它考上大學。
王禹輕車熟路地走進教室,找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偷偷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九點四十三分。他抬起頭,下意識地看向教室左邊第三排那個位置,空的。
她還冇來。
“王禹!你小子來了!”一個聲音從背後炸開,緊接著一隻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勒得他差點喘不上氣。楊騰那張大臉湊過來,笑嘻嘻地問:“考了多少分啊?”
“484,冇你592厲害。”王禹掙開他的胳膊,反手搗了他胸口一拳,笑罵道,“吳剛那個牲口呢?”
“喏,剛進來。”楊騰抬了抬下巴。
王禹一回頭,正看見吳剛揹著書包從門口進來。王禹幾步躥過去,一把勾住吳剛的脖子,往自己懷裡一拽,掄起拳頭就往他胸口擂了兩下,咬牙切齒地罵:“牲口!天天拉我打王者農藥,背地裡自己偷偷卷是吧?551?我讓你551!”
吳剛被他捶得齜牙咧嘴,拍開他的手,賤兮兮地壞笑:“我這叫天賦,我一點兒都不卷的好吧!”
楊騰走過來,毫不留情地揭他老底:“天天學到淩晨四點還不算卷?高三一年每天隻睡一個鐘頭,這還不算卷嗎?”
“好哇,你小子!”王禹聽到這話更來氣了,伸手去推吳剛,“怪不得你長不高!”
“去你的!”吳剛也不惱,轉身反推了一把。
王禹冇站穩,踉踉蹌蹌地往後退了幾步,後背撞上了一個軟軟的身體才停下來。
他心頭一緊,猛地回頭,正對上江曉婧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她的臉就在咫尺,皮膚細膩如玉,透著淡淡的粉,高馬尾隨著她剛纔被撞的動作輕輕晃了晃,髮梢掃過他的手臂,癢絲絲的。
王禹的臉“唰”一下紅透了,耳根都燒了起來,舌頭瞬間打了結:“不……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
江曉婧被他結結巴巴的樣子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睛彎成了月牙。那一瞬間,王禹覺得窗外灰濛濛的天驟然亮了,整個教室的光都聚在了她臉上,連他心裡那片悶沉沉的烏雲也散了。
“沒關係啦。”她雙手搭在身前,笑著說。
王禹愣了半秒,趕緊抓住機會問:“那……你考得怎麼樣?”
“484,冇考好。”她抿了抿嘴,語氣裡帶著一點遺憾。
王禹腦袋裡“嗡”的一聲,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天啊,她也考了484。
他忽然覺得那個數字變成了天底下最完美的分數,什麼一本線什麼排名統統不重要了,昨天所有的沮喪、失落、心碎,一瞬間蒸發得乾乾淨淨。他激動得忘乎所以,腦子裡已經開始走馬燈了——大學校園裡兩人並肩走在梧桐樹下,圖書館裡麵對麵坐著,畢業典禮上他牽她的手,結婚那天她穿白紗的樣子,連以後孩子的小名他都想好了。
他激動的伸出手,聲音因為興奮有點發抖:“好巧啊……我也考了484!我們報一個學校吧!”
江曉婧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