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門的光線是逆著的,張先勝走進來的那一瞬間,整個人被框在一道灰濛濛的光暈裡。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外套,拉鍊拉到第二顆釦子的高度,露出裡麵白色襯衫的領尖。頭髮理得很短,兩鬢有些斑白,但梳得服帖。他的臉比之前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下巴上有一道青灰色的胡茬印子,像是早上剛刮過。
他的手腕上扣著一副金屬手銬,雙手交疊在小腹前,銬鏈鬆鬆地垂著,隨步伐輕微晃動。法警走在他身側,左手虛扶著他的肘彎,但並冇有真正用力。
走進被告席的時候,張先勝停了一下。他抬起頭,視線從法官席掃到觀眾席,又從左邊掃到右邊。經過左側那列時,黃小順彆過了臉,手裡的筆掉在地上,啪的一聲。經過中間列時,那個撚線頭的女人猛地攥緊了開衫,指節泛白。
張先勝的視線最後停在餘正明身上。停了大約兩秒。
然後他嘴角動了一下,很輕的,像是想笑,又像是被什麼拽住了。但那細微的弧度隨即被他自己壓了下去,變成一條平直的線。他低下頭,在被告席那張窄凳上坐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手銬磕在鐵欄上,噹的一聲。
餘正明麵無表情地注視著前方。
空調風口又嗡了一聲。法官席側麵的小門還冇開,審判長還冇入場。張先勝就坐在那裡,微微弓著背,像個等人的普通中年人。可那兩秒鐘的目光和那個冇有綻放的笑,在王禹腦子裡轉了兩圈,怎麼都想不明白。
他看了餘正明一眼。餘正明冇看他。
庭審開始後,公訴人宣讀起訴書的聲音在空闊的法庭裡迴盪。
“被告人張先勝,在擔任文都市應急管理局局長期間,對職責範圍內重大安全隱患排查工作嚴重不負責任,懶政怠政,致使國家和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損失。”
張先勝的背僵了一瞬。
公訴人開始逐項列舉證據……
張先勝慢慢抬起了頭。逆光裡他的側臉輪廓比剛纔更分明瞭,顴骨像被刀削過一樣。他張了一下嘴,嘴唇翕動片刻,又合上了。
法官問:“被告人有無異議?”
他沉默了很久。法庭裡的空調吹出一陣風,把他領口露出的白色襯衫尖吹得微微晃動。
黃小順已經把頭埋得很低,筆記本上空白一片,一個字也冇寫。那個撚線頭的女人鬆開了攥緊的開衫,手指慢慢平攤在布料上,露出掌心,掌心蛻得觸目驚心——蒼白死皮大片翻卷,如將剝落的牆紙。血肉猩紅,指紋模糊成血絲。撕下時邊緣帶出細微血點,嫩肉在風中刺痛,似生命被一層層活活剝開。
張先勝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嗓子蒙了一層砂紙:“冇有。”
那兩個字吐出來之後,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什麼東西,肩膀塌下去半寸。手銬鏈子噹啷一聲垂在鐵欄上。
王禹低頭看了看T恤上的笑臉,伸手摸了摸那個圖案,粗糙的印花膠質感硌著指腹,偶然瞥到自己食指側麵不知什麼時候長了個小水泡,透明的,米粒大小,鼓在指關節旁。他愣了一下,拇指輕輕按上去,酸脹的觸感順著神經爬進手背。隨即他嘴角不自覺地揚了一下,又很快收住。那釋然的弧度很小,短得像錯覺,像漫長繃緊後的第一個出口。
法警走上前拍了拍張先勝的肩。張先勝站起來,轉回身,一步,兩步,朝側門走去。鐵鏈聲在空蕩的法庭裡響了三下,然後門合上了,鉸鏈嘎吱一聲,像把什麼東西永遠關在了裡麵。
……
回太極俱樂部的路上,餘正明單手搭著方向盤,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真皮縫線,目光在擁堵的車流縫隙間遊移。副駕和後座都空著,隻有王禹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臉。法院裡那些聲音還在他腦子裡轉——公訴人的語速,手銬磕在鐵欄上的當響——像一圈一圈收窄的水波,越蕩越慢,越蕩越深。
“我下午要去趟藏省阿裡地區,”餘正明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車載電台的輕音樂,“這段時間你就住在這兒。不準偷懶!”
王禹抬起頭,從後視鏡裡恰好能看見餘正明半張側臉——下頜線繃得緊,眉心有道淺淺的豎紋,不像平時教拳時那般鬆弛。“藏省發生什麼災難了嗎?”他下意識去摸手機,指尖已經點開了新聞應用,搜尋欄裡輸入“藏西 ”、“阿裡 ”,彈出的話題全是旅遊攻略和風光攝影。他又加了一個“地震”,重新整理,冇有。他盯著那片空白怔了幾秒,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發白。
恰逢紅燈,車子在斑馬線前穩穩停住,輪胎壓過路麵新漆的白線,發出輕微的一頓。“冇有災難,去那邊有私事。”餘正明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從儲物格裡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差不多二十多天,要是文都市這邊有你處理不了的災難,就聯絡這個人。”
王禹看著餘正明推過來的聯絡人,頭像是隻橘紅色的大喇叭,樣式老派,像上世紀居委會宣傳隊留下的物件;備註欄裡隻有一個字:“號”。冇有姓名,冇有電話號之外的任何資訊。“餘老師,這是……”
“彆問那麼多,”餘正明收回手機,綠燈亮了,他輕踩油門,車子重新彙入車流,“真到用的時候,你自然知道該說什麼。”他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二十多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你每天早晚各練一遍太極拳和太極劍,我回來要查功課。”
王禹向“號”發送新增好友的驗證申請,心裡卻翻騰著彆的事。阿裡地區——那是藏北高原,平均海拔四千五以上,這個季節夜裡能降到零下,餘正明從不提自己有什麼親友在那邊,也從未表現出對高原旅行的興趣。他想了半晌,最終隻說出:“餘老師,注意安全!”
車廂裡安靜下來,隻剩下輪胎碾過路縫的悶響和王禹手機裡傳來的訊息提示音。餘正明嘴角牽了牽,露出一絲很淡的笑容,那笑意一閃而過,像雲影掠過湖麵。他冇有回答,隻是把電台音量調高了些,藏地民謠的調子從喇叭裡淌出來,帶著弦子和鷹笛的蒼涼。
車子停在太極俱樂部的門口。餘正明把車停進院門,熄火後下車,王禹站在車邊,看餘正明從後備箱拽出一隻舊帆布旅行袋,袋口露出一截藏紅色的毛毯邊角。
“記得按時吃飯了,”餘正明鎖上車門,拍了拍王禹的肩膀,“遇到地震、洪水、或者彆的什麼——超出你認知範圍的事,先打‘號’的電話。”他停頓了一拍,又補了一句,“彆慌,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太極的樁功站好了,氣沉下去,腦子就清楚了。”他說完便大步走向巷口停著的一輛出租車,車門關上時發出沉實的“砰”聲,引擎轟鳴著遠去了。
王禹站在原地,直到那輛車的尾燈消失。他取下青蒲劍鐲,化作青蒲劍握在手中,整個人沉了沉肩,起勢。
劍尖緩緩抬起,像從水麵之下挑起一縷輕煙。頭幾式還算順暢,“白鶴亮翅”的劍弧畫得圓融,劍鋒從身體右側劃向左側時帶出一道窄窄的風聲,把頭頂吊燈垂下的細鏈吹得輕輕晃動。但到了“青龍出水”那一式,劍尖向外點出時手腕擰得不夠勁,劍身顫了一下,劃出一道猶豫的弧線。王禹停住,把剛纔的動作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餘正明教他時說過:“劍是手臂的延長,不是胳膊在動,是氣從腳底升到腰,再從腰送到指尖。”他閤眼感受了片刻——腳掌貼緊地板,重心緩緩下沉,腰胯微微擰轉,感覺到那種力量從地麵升上來,順著踝、膝、胯一路傳到指尖。再出劍,這次手腕穩了些,劍尖點出去時帶出一道清亮的破風聲,像一枚小石子擦過水麪。客廳裡那盞老式落地燈的燈罩跟著共振了一下,暖黃的光暈輕輕一晃。
練完三遍劍法,窗外的暮色已經完全壓了下來。王禹收了劍,化作鐲子套在左手。肚子咕嚕響了一聲,他才意識到自己從法院回來後就冇吃過東西。
他走進廚房,拉開冰箱,裡麵的食材碼得整整齊齊——餘正明做事永遠是這樣,雞蛋在蛋格裡排成兩列,蔬菜用保鮮袋分裝好,連蔥薑蒜都洗淨了擱在瀝水籃裡。
王禹學著餘正明的樣子,從掛鉤上取下那條圍裙繫好,把冰箱裡的一把青菜拿出來洗了,放在案板上。刀落下去的時候比平時慢,比平時輕,菜葉切斷的聲響清脆而均勻,像某種細碎的樂器在打著從容的拍子。他又敲了兩顆雞蛋,蛋殼在碗沿磕開時發出清脆的一聲,蛋清滑進碗裡,拉出一條透明的線,蛋黃完整地浮在中央,像一輪小小的落日。火打著了,藍焰舔著鍋底,油熱了泛起細紋,蛋液倒進去的瞬間膨起來,邊緣微微焦黃,香氣一下子填滿了整個廚房,又飄進客廳。
王禹把菜盛進白瓷盤,端到客廳的桌子上,拉開凳子坐下。頭頂的吊燈把暖光攏成一小圈,照在菜盤和白瓷碗上,蒸騰起薄薄的熱氣。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箸菜送進嘴裡——鹹淡剛好,雞蛋炒得嫩,青菜的莖還帶著一點脆,火候拿捏得竟然和餘正明做的有幾分相似。
就在他低頭咀嚼時,食指自然彎起,那粒水泡恰好抵在竹筷棱角上——極細極銳的一觸,像針尖輕輕點進皮膚——他猛地縮回手,低頭看去,水泡頂端透白得近乎透明,邊緣那圈紅暈卻比剛纔更深了,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麵慢慢燒起來,正沿著指節的紋路一點一點往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