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俱樂部。
認主成功的王禹正拿著青蒲劍在客廳裡高興地揮舞。劍身通體呈青碧色,在夕陽餘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彷彿一汪流動的湖水。他手腕一抖,劍尖挽出幾朵劍花,雖無章法,卻透著少年人獨有的那股子興奮勁兒。
餘正明站在廊下,看著他這手舞足蹈的樣子,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他從懷裡摸出一本泛黃的書冊,隨手丟了過去。王禹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低頭一看,封麵上用端正的楷體寫著四個大字——“太極劍法”。
“多謝餘老師!”王禹將青蒲劍夾在腋下,迫不及待地翻開書頁。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來問道:“餘老師,你居然生擒了天災人?”
“你也遇見了天災人”,餘正明扶了扶自己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驟然變得凝重。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天災?說實話,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一個組織。這次在州杭市全麵登場了,來勢洶洶,像是在下一盤大棋。”
王禹合上書,眉頭緊鎖:“居然在州杭市全麵登場了……這個組織可不容小覷啊。”
“是啊。”餘正明轉身從牆上取下另一柄太極劍,劍鞘古樸,隱隱透著一股凜冽之氣,“顧齊明在山蕭區殺了一個天災組織的人,訊息已經傳到了應急管理部那邊。看來,那邊要有大動作了。”
王禹張了張嘴,“王林被部隊召回去了,部隊那邊也在做準備了。”
餘正輕歎一聲,“這世道亂了呀。”他揮了揮手中的太極劍,劍刃出鞘三分,寒光一閃而過:“小子,你現在的實力還差得遠。從明天開始,上午跟我練太極拳,下午練太極劍,晚上自己去吸納靈氣。彆偷懶。”
王禹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要教你的,乃是1957年由國家體委編製的三十二式太極劍,是最規範、最適合入門的基礎套路。”餘正明走到院子中央,將手中太極劍緩緩抽出,劍身在夕照中燦然生輝,“太極劍的基礎招式有十種——點、刺、劈、撩、擊、崩、挑、抽、攔、掃。我先分彆演示一遍,你仔細看,有不懂的及時提問。”
他深吸一口氣,身形微沉。
“點劍——講究的是手腕用力,由上向下啄擊,力達劍尖,如同蜻蜓點水,輕靈而精準。”餘正明手腕猛然一沉,劍尖向下一點,空氣中竟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刺劍——臂由屈到伸,劍尖直插前方,意在穿透,不在蠻力。”
“劈劍——劍刃中前段由上向下用力,似開山之勢,卻要腰胯帶動,不可隻憑臂力。”
他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演示,每一招都乾淨利落。王禹雙眼死死盯著,生怕漏過一秒。手中的青蒲劍也跟著微微晃動,下意識地模仿著餘正明的軌跡。
“撩劍——立劍由下向前上方撩出,像是從水中撈月。擊、崩、挑……各有各的勁道。”餘正明身形一轉,劍隨身走,一套十式下來,行雲流水,竟冇有絲毫停頓。
“至於抽、攔、掃,是攻防轉換的關鍵。抽劍如抽絲,攔劍如攔水,掃劍如掃秋風。你且先記住這十種劍法的基本形態,不用急著連貫。”
他說完收劍而立,額角微微見汗。抬眼望去,王禹已經閉著眼睛,手中青蒲劍在一招一式地比劃著,雖然生澀,卻已有幾分認真模樣。
時間在一遍又一遍的動作中慢慢流逝。天上斜掛著的太陽,緩緩沉向西山,天邊燒起一片絢爛的晚霞。院子裡的光線由明轉暗,王禹卻渾然不覺,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青蒲劍的破空聲在暮色中格外清晰,一遍,兩遍,三遍——他的動作從最初的僵硬逐漸變得柔和,雖然還遠遠談不上“勁力順達”,但那股專注勁兒,看得人動容。
餘正明買菜回來時,王禹還在練。他的額發已經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後背的衣衫也洇開深色的汗漬。餘正明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冇有出聲打擾,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個少年的身影在暮色中起落。良久,他纔開口道:“好了,彆練了。過猶不及。”
王禹猛然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天都快黑了,忙收了青蒲劍,氣喘籲籲地抹了把汗。
“跟我來廚房學做飯吧,就當休息一會兒。”餘正明拎著菜籃往裡走,“練劍講究一張一弛,一味蠻練,反而傷身。”
王禹收起青蒲劍,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冰涼的水撲在臉上,他才感覺到手臂和肩膀的痠痛。來到廚房,看見餘正明正把剛買的西紅柿和牛肉放在了桌子上。
“先把西紅柿打上一個淺淺的花刀,再用開水泡一下,把皮撕了。”餘正明一邊淘米一邊囑咐道,“切番茄的時候,要順著紋理切,汁水纔不會流得到處都是。”
王禹笨手笨腳地給西紅柿劃花刀,開水一燙,皮果然輕鬆地剝了下來。他又照著餘正明的指示切塊,雖然大小不一,但總算冇有翻車。餘正明那邊已經起鍋燒油,蔥薑爆香,將牛肉下鍋翻炒,香味頓時瀰漫了整個廚房。
“劍法和做菜,其實是一個道理。”餘正明邊顛勺邊說,“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來了。急不得。”
王禹站在旁邊看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晚飯後,王禹回到臥室裡盤膝坐下,閉上眼睛吸納靈氣。然而他很快皺起了眉頭——這裡的靈氣濃度遠不如青湖山,稀薄得像是隔了一層紗。
……
十三天後的上午,王禹蹲著標準的四平馬步,晨露打濕的青石板地麵沁出一層薄霧。雙臂平舉,掌心朝上,指尖微微發顫。餘正明踩著那雙老布鞋從台階上走下來,灰襯衫的袖子隨意挽到小臂,看了他一眼:“彆蹲了,上去換身衣服。”
“嗯?”
“張先勝的案子,今天開庭。”
王禹一愣,腿上的力散了半寸,隨即又繃回去。他差點忘了,半個月前餘正明提過一句。文都市應急管理局局長張先勝,被市紀委監委帶走調查,今天是公開庭審的日子。
他收了勢,上了二樓……
文都市人民法院坐落在老城區梧桐掩映的街角,灰白色的外牆上有幾道水漬洇出的痕跡,像舊宣紙上未乾的墨。餘正明走在王禹前麵,脊背挺得很直,繞過迴廊,推開二樓審判庭那扇厚重的木門。
門一開,一股混合著舊木料、消毒水和汗漬的氣味撲麵而來。庭審現場的格局比王禹想象中要逼仄——審判席高出地麵半米,原木色的桌麵上擺著三把黑色法椅,椅背上蒙著一層薄灰。正前方是被告席,矮矮的圍欄漆麵斑駁,幾處露出了鐵灰色底漆。
觀眾席分成三大列,涇渭分明。
最左側那列坐了十幾個人,清一色的中年男性,灰藍白襯衫紮進褲腰,皮鞋擦得乾乾淨淨卻已經起了褶皺。為首的是個瘦黑的中年男人。王禹認出了他——文都市應急管理局副局長黃小順。他們手裡都攥著筆和本子,本皮翻開到空白頁,有人正用指甲無意識地掐著塑料封皮的邊緣。看來是被組織來旁聽,開展警示教育的。見餘正明二人走進來,黃小順像被燙了一下,猛地站起來,身後那些人跟著窸窸窣窣地起身。他朝餘正明擠出個笑,嘴角扯到一半又收回去。
餘正明點了點頭,冇有停步。
中間那列坐的人更雜,有老人有年輕人,穿的衣服顏色深重,彼此間極少交談,偶爾有人側過頭跟旁邊的人低語兩句,說完就把臉彆回去。王禹注意到前排有箇中年女人,膝上搭著一件米白色針織開衫,手指反覆撚著袖口的一根鬆脫的線頭。她冇有看門口,從始至終盯著被告席那張空凳子。
最右側那列是記者席。三台攝像機支在三角架上,鏡頭齊刷刷對準法官席和被告席之間的空地。鏡頭蓋都摘了,紅燈亮著。兩名年輕記者趴在筆記本電腦前敲字,螢幕上光標一閃一閃。還有一個扛著收音杆的年輕人靠牆站著,杆頭的毛絨防風罩微微晃動。
王禹摸了摸鼻子,跟著餘正明在中間列的前排落座。椅子是塑料的,坐下去吱呀一聲。他回頭又看了一眼左側那列,黃小順他們已經坐回去,但脊背比剛纔更直了,像一排被抻緊的弓。有人在翻筆記本,翻來翻去隻翻出嘩啦嘩啦的紙聲。
他轉了回來。
法庭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空調風口嗡嗡的低鳴。有人咳嗽了一聲,短促而剋製的,像是用手掌嚴嚴實實捂住了嘴。王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九點五十八分。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鐵門合頁轉動的聲音從側門傳來,沉沉的,鉸鏈裡像塞了沙子。先是一雙穿著製式布鞋的腳邁進來,鞋底的橡膠在磨石子地麵上拖出短促的摩擦音。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每一步都頓一下,頓得很均勻,像是有人在刻意控製步伐的節奏,不讓它太快,也不讓它踉蹌。鐵鏈的碰撞聲夾在其中,很輕,像鑰匙串被人握在掌心裡攥著,偶爾漏出一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