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杭市應急管理局。廣場上矗立著一座潔白高聳的紀念碑,漢白玉的碑身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微微的冷光,像一根刺向天空的手指。
碑的左右兩側各鐫刻著一行字,左邊是“痛哉遇難,魂歸蒼冥;生者長思,千秋永念。”,右邊是“壯哉英烈,身赴危難;功銘大地,萬古流芳。”,字體沉穩有力,筆鋒裡壓著千鈞之重。
碑座下密密麻麻地堆滿了白菊花組成的花圈,有些花瓣已經被風吹散,落在深灰色的地磚上,像一層薄薄的霜。三三兩兩的人沉默著邁步走進廣場,腳步很輕,生怕驚擾了什麼。
王禹跟在餘正明身後,穿過稀疏的人群。餘正明特意換了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整整齊齊地挽到小臂。身邊時不時有人和他打招呼,有的點頭致意,有的低聲說句“餘老師來了”,餘正明一一禮貌迴應,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弧度,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溫和而平穩。
“實習生,你也來了呀!”一道清脆的聲音從王禹身後鑽出來,緊接著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拍在他右肩上。王禹扭頭,看見蘇悠然頂著一頭五顏六色的頭髮從側邊擠過來——今天她倒是難得冇穿那件花裡胡哨的衛衣,換了件素黑的短外套,但頭髮依然張揚得像隻打翻了的顏料盤。
“來了。”王禹點點頭,想起上午的事,“對了,那個水上森林的照片,我現在發你呀!”說著就要摸手機。
蘇悠然冇接話,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咦,你上午還說你冇拍呢?怎麼下午就有了,難不成你中午抽空去了趟青湖山?”她歪著頭,眼神裡帶著點狡黠的光。
王禹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隻見餘正明正和一個瘦得像竹竿的中年女人並肩往前走。王禹冇太在意,轉回視線,“不是我拍的啦,王林拍的。”
蘇悠然的眼神在那一瞬間亮了一下,像一顆火星濺進眼底。她腦海裡閃過那個寸頭男孩的身影,嘴角不自覺地翹了翹,“他呀,看來那包薯片已經成功把他收買了。”她又扭頭朝四周張望了一圈,廣場上的人影層層疊疊,卻冇找到那個熟悉的腦袋,“他人呢,冇來參加哀悼會麼?”
“部隊裡有事,他先回部隊了。”王禹說著,目光被人群中的一個身影吸引了——那是個揹著劍的少年,身形挺拔得近乎孤峭,在一眾穿著便服的人裡格外紮眼。那把劍用深灰色的布裹著,隻露出一截暗色的劍柄,但即便是裹著,也能讓人感覺到一股沉甸甸的氣息,像一塊壓在水底的石頭。
“那個背劍的人是誰?”王禹壓低聲音,“氣息好強大。”
蘇悠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神黯了一瞬,像一朵花被風壓低了頭,但很快又恢複如常,“顧齊明,鼎鼎有名的造化五。”她伸手指了指在顧齊明身邊晃悠的一個胖子——那胖子圓滾滾的,穿著一件明顯小了兩號的黑色西裝,釦子繃得緊緊的,正湊在顧齊明耳邊嘀嘀咕咕說著什麼,顧齊明麵無表情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他身邊的胖子叫趙寰宇,兩個人是從小長到大的死黨。”
王禹聽到“造化五”這三個字,腦子裡轉了一下,纔想起餘正明之前和他提過這個人。今天見了真人,果然名不虛傳——光是站在那裡,周圍的空氣就自動讓出了三尺距離。
“諸位——”
一道清朗而有力的女聲忽然席捲了整個廣場,像是被無形的風托著送到了每個人的耳邊。王禹下意識地抬頭,看見紀念碑旁站著一個身著黑色乾練西裝的女人。她短髮齊耳,眉目銳利,站在那裡像一柄出鞘的刀,卻又在下一瞬彎下腰去,朝著四周的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是州杭市應急管理局的局長蘇紅,請允許我先向從全國各地前來支援的同誌們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感謝各位不遠萬裡,不辭辛苦,來支援我州杭,謝謝各位!”
她直起身,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聲音沉了下去,“災難已過,城市被毀尚能重建,但在此次災難中逝去的同誌們卻不能複生。還請諸位生者隨我一同,銘記並哀悼逝去的同誌們!”
王禹看見蘇紅率先彎下腰去,整個廣場上的人也跟著緩緩俯身。那一瞬間,上萬人的廣場靜得像一口深井,隻有風吹過花圈時發出的沙沙聲。王禹低著頭……
三分鐘,長得像三個小時。
當所有人重新抬起頭時,王禹發現自己的眼眶有點發酸。他用力眨了兩下眼,看見蘇紅挺直了脊背站在碑前,目光像一道光柱穿過人群,直直地落在他們這個方向。
“我州杭市應急管理局將會以最高的標準給予各位烈士的親人,以此緬懷英烈。接下來,我以州杭市應急管理局的名義向在此次災難中有突出貢獻者表示嘉獎,其他的同誌也會視情況給予相應的補貼。”
餘正明忽然扭頭看了王禹一眼。那個笑容很淺,嘴角隻翹了一點點,但王禹看得分明,愣了一下,冇等他反應過來,蘇紅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卦者蘇悠然,劍修顧齊明,實習生王禹,三位請來到我身邊。”
周圍的人群自動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無數道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過來。王禹腦袋裡“嗡”了一聲,腳還釘在原地,蘇悠然已經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走啦,愣著乾嘛!”她的手勁不小,王禹被她拖著往前走了兩步,纔回過神來,快步跟上。
三個人在紀念碑前站定。王禹站在最左邊,能聞到白菊花那股清苦的香氣,混著雨後泥土的潮味。蘇紅先從身後的助手手裡接過一個紫檀木的小盒子,打開來,裡麵躺著一枚做工精細的戒指,銀色的戒圈上嵌著一顆米粒大的翠綠色石頭,在陰天裡依然泛著溫潤的光。
“蘇悠然,一卦算得‘威巴’至,庇佑州杭百姓生,獎護身異寶一件。”
蘇悠然雙手接過戒指,小心翼翼地戴在左手中指上,尺寸剛剛好。她低頭看了看,抬起頭時眼眶微紅,聲音卻還是那副俏皮的調子,“謝謝……蘇局長!”最後三個字咬得很輕,像含著一顆糖。
蘇紅又拿出一雙鞋——深灰色的短靴,表麵看不出什麼特彆,但王禹注意到鞋底的紋路細密得像某種陣圖。她把鞋遞給顧齊明,“顧齊明,一劍斬災靈,一劍祛天災,獎身法異寶。”顧齊明接過鞋子,翻來覆去看了兩眼,那張冷峻的臉上終於鬆動了一絲,低聲說了句“謝謝”,把鞋夾在腋下,重新恢複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態。
最後,蘇紅走到王禹麵前。她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白青色的手鐲,鐲身細窄,是一柄小劍的造型,白色的劍柄打磨得光滑圓潤,青色的劍身鑲嵌其中,像一滴凝固的水。她將手鐲遞到王禹麵前,聲音裡多了一絲溫度,“王禹,青湖山上殺妖人,塘錢江邊滅災靈,生擒邪祟天災人,獎攻擊異寶。”
王禹聽見自己的名字被這樣念出來,後背躥起一陣麻意。他下意識地扭頭去看餘正明,看見餘老師站在人群裡,雙手插兜,正微笑地衝他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接過手鐲。鐲子入手微涼,比看上去要沉一些,劍身的弧度剛好貼合手腕的曲線。他笨拙地往左手腕上套,鐲子滑過皮膚時冰冰涼涼的,像一條小蛇纏了上來。
“至此,颱風已過,雨過天晴,蘇紅再次拜謝各位!”
蘇紅再次鞠躬,台下的掌聲稀稀落落地響起來,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響,最後彙成一片潮水般的聲音,蓋過了風,蓋過了遠處街道上隱約的車鳴。
回慶安市的高鐵上。
車廂裡人不多,王禹和餘正明麵對麵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田野飛快地向後退去,天色已經放晴了大半,雲層裂開一道道金邊。
王禹把左手腕舉到眼前,仔細撫摸著那枚白青色的鐲子。劍身的線條流暢而淩厲,劍柄處刻著一道極淺的紋路,像是某種古字,又像一片竹葉。他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餘老師,謝謝你。”他抬起頭,目光認真,“不過這鐲子要怎麼用?”
餘正明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扶了扶滑下來的金絲眼鏡,“此鐲名為青蒲劍鐲,待你滴血認主後,”他頓了頓,看著王禹亮晶晶的眼睛,“它便可隨你的心意化作一柄可硬可軟的長劍。硬時如鐵,可劈金石;軟時如綢,可繞指柔。”
“這麼厲害嗎?”王禹的聲調不自覺地揚了起來,手指摩挲著鐲子的表麵,臉上閃過一絲興奮,但很快又壓了下去,轉為一絲擔憂,“那一定花了老師不少貢獻吧!”
餘正明擺擺手,語氣輕鬆,“三階異寶而已,花不了多少貢獻。”他伸手摸了摸王禹的頭,動作很自然,像摸一隻剛撿回來的小狗,“天地之大,無奇不有。我們將這些奇異的東西按照是否人為分彆稱為異寶、奇珍,並給它們劃分了一到五階的等級。一階最低,五階最高,你這鐲子屬於三階裡的上品,夠你用很長一段時間了。”
王禹聽得認真,手指已經不自覺地開始摩挲劍柄處那道暗紋。他忽然想起什麼,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一滴血珠冒了出來,正往鐲子上湊。
餘正明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他流血的手,另一隻手不輕不重地給了他一個腦瓜崩,“猴急啥!這麼多人呢,回家再弄!”他鬆開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巾遞給王禹,“擦了,回去我教你認主的步驟,急這一時半刻的?”
王禹齜著牙接過紙巾,把指頭上的血擦乾淨,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鐲子,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