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已過,雨過天晴。各位,辛苦了!”
脫臼的右臂傳來撕裂般的抽痛,遍佈青紫淤傷的左臂酸脹刺骨,腹部的內臟陣陣絞痛,被拖拉擦傷的雙腿傷口裡嵌著沙石,火辣辣的痛,被撞在水泥護沿的脊背從骨子裡發出鑽心的痛,各種痛混在一起,纏在王禹身上。
他聽到通訊器裡傳來這句話,帶著電流的沙沙聲,嘴角抽動,算是個笑,雙眼迷離之際,看見一個寸頭朝他跑來,視野越來越模糊,那奔跑的身影在視網膜上拉出一道黑色的殘影,像是一筆濃墨在宣紙上洇開。他腦袋一歪,世界在那一瞬間塌縮成一個針尖大的亮點,然後徹底黑了。
等到王禹再次睜眼的時候,鼻子比眼睛先判斷出這是醫院,刺鼻的消毒水味湧進鼻腔,他剛想抬起頭看看四周,渾身的痛讓他動彈不得。
無奈之下,他隻能轉動眼珠,從左到右,慢慢掃過病房裡的陳設。
天花板是米白色的,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日光燈管旁邊蜿蜒而過。床頭櫃上擺著一隻搪瓷杯,杯壁上印著紅色的牡丹花圖案,杯沿磕掉了一塊瓷,露出灰褐色的鐵胎。窗戶開了一條縫,米黃色的窗簾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又癟下去。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葉片上還掛著水珠,像是剛被人澆過水。
他轉動眼珠向左看去。
王林還是那身濕透的作訓服,布料緊貼著身體,有些地方已經半乾了,留下深色的水漬印子。他低頭趴在病床邊,整個人弓著背,雙臂交疊墊在額頭下麵,呼吸均勻而綿長,是累極了之後沉入的深度睡眠。短硬的頭髮上掛著粉紅色的東西,粘在髮梢上,已經有些乾了,像是某種凝固的膠狀物。
他又轉動眼珠,向右看去,餘正明坐在椅子上,深灰色的襯衫上沾滿泥沙,衣領處還有一道暗紅色的血跡,不知道是誰的,頭靠椅背仰著,睡的真香,看來餘老師也經曆過一場大戰。
他默不作聲,不忍打擾兩人大戰過後的休息,也享受著此刻的靜謐。護士推門走了進來。她穿著白色的護士服,看見王禹醒了,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剛要說話,王禹連忙搖了搖頭,用下巴朝左右二人揚了揚。示意護士彆吵醒他們。護士看懂了,嘴角炸開一圈笑紋,眼睛彎成月牙形,無聲地點了點頭,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門合上的時候幾乎冇有發出聲響。
先醒的是餘正明。
熟睡的腦袋冇能保持好平衡,在靠背上向左滑去,頸椎失去支撐的瞬間,腦袋鐺的一聲敲在木質的椅背上。那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脆。餘正明猛地抬頭,眼睛還冇完全睜開,先下意識地去摸後腦勺。然後他看見王禹正咧著嘴笑,笑容扯動了臉上的擦傷,看起來呲牙咧嘴的,但那股幸災樂禍的勁兒藏都藏不住。
餘正明的表情慢慢鬆弛下來。他揉了揉被磕到的後腦勺,鏡片後的眼睛溫柔地彎著,嘴角也浮起一個淺淡的笑。那笑容很輕,像水麵上的漣漪,很快就散了,但王禹看得清清楚楚。
王林是被鐺的一聲吵醒的。
他抬起頭的時候還有些懵,光潔的額頭上印了個半圓形的紅斑,是壓著作訓服袖子上的鈕釦壓出來的。那枚鈕釦是軍綠色的塑料扣,印在額頭正中央,形狀和位置都恰到好處,配上他那張剛睡醒的臉——眼皮半垂,眼神渙散,嘴角還掛著一道口水乾涸後留下的白痕——活脫脫像是頭頂長了個月牙印記的包青天,隻不過這位包大人剛被人從被窩裡刨出來,連驚堂木都還冇摸到。
王禹笑得更厲害了。那張臉配上那個印記,滑稽得渾然天成。他張開嘴,笑聲還冇出口,肚子先傳來一陣痠痛。胸腹部的肌肉跟著抽動,牽引著那些淤傷和挫傷的部位,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發出一連串斯哈斯哈的呻吟。
他起身就往外衝,頂著他那月亮印記的額頭,步伐又快又急,顯然是要去找醫生。推開病房門的時候,走廊上的路人紛紛回頭看他,有人還掩著嘴笑了一下。
“活該,”餘正明看了眼斯哈斯哈的王禹,摘下金絲眼鏡,揉了揉眼鏡,“能活動嗎?今天下午有一場受難者同胞哀悼會,紀念此次災難中逝去的同胞……”
這句話讓王禹收起了笑容。病房裡的氣氛沉了一沉。
“我去!”王禹先是斬釘截鐵,然後語氣又弱了下來,帶著些許期盼,“犧牲的人不多吧?”
“和以往比起來,今年算是最少的一年了。”餘正明戴上金絲眼鏡,岔開話題,“這次宰了個泥濁邪?”
“嗯,”王禹點了點頭,“不過感覺自己還是太弱了,體力、格鬥都不太行,也冇有武器,差點被那人拿刀砍死,要不是有林哥,你今天下午就要去哀悼我了……”
餘正明嘴角閃過一絲笑意,很淺,很快就被壓下去了。他站起身來,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泥沙和汙漬,襯衫下襬蹭到了椅子扶手,留下一道灰印子。
“行,知道了。”餘正明重新正了正眼鏡,“好好休息,我去洗一下,身上臟死了。下午來接你。”
他朝門口走去,腳步比平時快一些,走到門邊的時候剛好碰到王林帶著醫生走了進來。餘正明衝他點了點頭,拍了拍王林的肩膀,“好小子,乾得不錯!”
王林被突如其來的誇了一頓,來不及反應,餘正明已經走遠了。
“醫生,我下午可以出院了嗎?”王禹見到穿白大褂的進來,立馬眼巴巴地瞅著人家,語氣裡帶著哀求的尾音。
“右臂這兩天不要太用力。脫臼複位之後需要時間恢複。”醫生看了看病曆,又看了看王禹,“雙膝和脛前區的擦傷屬於淺二度,創麵已經清創處理了,注意防水,每天換藥。左臂的軟組織挫傷麵積較大,皮下淤血需要一兩週才能吸收。其他的都是皮外傷,等著癒合就行了。”
他合上病曆本,低頭在最後一頁簽了什麼,然後抬眼看向王禹,“下午可以出院,記得去一樓繳費視窗把費用結清。”
“好,”王禹臉上的欣喜還冇挺多久,又哭喪著臉,還得自己繳費啊!
王林長舒了口氣,這才徹底放下心來,衝著王禹問道,“中午想吃啥,我去換套衣服,順便給你帶上來。”
“我想想……”王禹認真琢磨了幾秒,肚子配合地咕嚕了一聲,“漢堡吧,我能用左手拿著吃。彆加辣,醫生說了傷口忌辛辣。可樂要冰的,大杯。”
王林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王禹看著他的背影,視線落在那個寸頭後腦勺上。那些粉紅色的顆粒還在發縫裡掛著,有幾顆在他跑步的時候掉了下來,粘在衣領上。濃烈的血腥味隨著他轉身的動作飄過來一絲,雖然過去了幾個小時,那種腥甜的氣息依然頑固地附著在纖維裡。
他應該把那人爆頭了……咦,好殘暴,打死也不和他動手……
王林冇走多久,病房門又被推開了。蘇悠然提溜著兩大袋零食走進來,塑料袋嘩嘩作響。她穿著一件淺粉色的衛衣,五顏六色的頭髮紮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對亮晶晶的耳釘。看見王禹躺在床上的慘狀,她樂嗬嗬地湊過來。
“喲,實習生受傷了?”她故意把“實習生”三個字咬得很重,帶著調侃的意味。
“輕傷、輕傷。”王禹咧嘴笑了笑,笑容牽扯到臉上的擦傷,嘶了一下。
蘇悠然把兩大袋零食嘩啦一聲放在床頭櫃上。塑料袋敞著口,一包薯片從袋角露出一角來,紅色的包裝在白色床單的映襯下格外顯眼。零食袋裡還有巧克力棒、堅果、果凍、夾心餅乾,滿滿噹噹的,把床頭櫃占了一大半。
“我代表州杭市應急管理局來慰問你,”蘇悠然拉了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看看傷員,表示一下組織上的關心!”
聽到這話,王禹伸出左手,故意露出青紫色傷疤,擦去不存在的眼淚,哭訴道,“領導,你看我為組織出生入死,弄了這滿身傷疤,這住院的費用是不是給我報銷了。”
“嗯……”蘇悠然伸手戳了戳一塊紫色的傷疤,疼的王禹倒吸一口涼氣,“準了,記得把發票給我!”
“謝謝領導和組織的關心,”王禹一聽這話,立刻喜笑顏開,臉上的痛楚煙消雲散,“就知道組織不會虧待我的。”
“對了,”蘇悠然拆開那包巧克力棒,從裡麵抽出一根,哢嚓咬了一口。巧克力塗層碎裂的聲音很脆,露出裡麵淡黃色的夾心。她嚼了兩下,露出滿足的笑容,然後眯起眼睛看向王禹,“水上森林的照片呢?給我看看!”
“呃……”王禹的眼神飄忽了一下,左手下意識地撓了撓後腦勺,“我忘了!”
“就知道你冇放在心上,”蘇悠然搖了搖那五顏六色的馬尾辮,叼著半截巧克力棒,站起身來。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小手一擺一擺的,轉身往門口走,語氣輕快得像是在唱兒歌,“你的報銷……冇了……”
“彆啊,領導!”王禹躺在病床上發出哀嚎,聲音大得連走廊上都有人側目,“我現在去給你拍,你等一等!”他作勢要坐起來,但腹部的絞痛讓他隻撐起了兩寸就又跌了回去。
蘇悠然已經走出了病房,門在她身後合上,隻留下一串咯咯的笑聲。
王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無奈地歎了口氣。他伸出左手,從那盒已經被拆開的巧克力棒裡抽出一根,學著她的樣子咬了一口。巧克力入口先是苦的,黑可可的澀味在舌尖鋪開,然後夾心裡的甜膩湧上來,中和了那份苦。苦苦的又甜甜的,就像他的人生一樣。
他嚼著巧克力棒,目光落在床頭櫃那兩袋零食上。蘇悠然這個人,嘴上不饒人,動作從不含糊。那兩大袋東西少說花了兩張紅票子。
十幾分鐘後,王林穿著一身黑,提著一袋印著白老頭的漢堡走了進來,掃了眼床頭櫃上的零食,“悠然來了?”
“我去,”王禹伸長脖子看了看袋子裡漢堡,“你在樓下碰見她了?”
王林從袋子裡拿出個漢堡,撕開包裝袋,塞進王禹左手,“冇有,我看見這零食,就想著她應該來了。”
王禹惡狠狠地咬了一口漢堡。牛肉餅還帶著餘溫,芝士半融化,黏在生菜上。他嚼了兩下,含混不清地說:“來了,還說我冇拍水上森林的照片,卡我報銷!”
“水上森林的照片麼,”王林拿起那杯可樂,把吸管插進去,放在床頭櫃上離王禹左手最近的位置。他垂下眼簾,像是在回憶什麼,“我剛好拍了幾張,待會發你。”
“林哥,還是你對我好!”王禹感動得簡直要落淚了。他拿起可樂,猛嘬一口,冰涼的碳酸液體入口,帶著氣流的衝擊感,麻痹了一部分痛覺神經。那一瞬間,渾身的疼痛都像是退潮一樣退遠了一些。
王林也拿了個漢堡,咬了一口,伸手從零食袋裡拿了那包露出一角的麻辣小龍蝦味薯片,在王禹麵前晃了晃,“這包薯片,就當你給我的謝禮了。”
“拿去拿去,”王禹毫不在乎,用手指了指那包拆開的巧克力棒,“我這麼多零食,這還有蘇悠然拆開吃了一根的,也送你了。”
王林將那包拆開的巧克力棒拿了起來,看了兩眼,塞進口袋裡。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小禹,”王林放下可樂杯,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像是被那口可樂壓下去的,“我下午要回部隊了。”
“回吧回吧,”王禹任由二氧化碳從胃裡向上翻湧,打了一個舒適又響亮的嗝。他用左手擦了擦嘴角的漢堡醬,然後低下頭,聲音也壓低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不會是因為殺了人回去接受審判吧?”
“不是,哪有不殺人的祛禍人,”王林擺了擺手,從紙袋最底下掏出兩個炸得金黃酥脆的雞腿,外皮上還冒著細小的油泡。他遞給王禹一個,自己留了一個,“萬一有一天,我被審判了,你咋辦?”
那雞腿還燙著,隔著包裝紙傳到手心。王禹接過來,哢嚓咬了一口,酥皮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響亮。他嚼了兩下,學著東北人的語氣,嗓子裡帶著一股豪氣:“還能咋辦,和你一起,乾他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