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禹緩下呼吸,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味。他躲在小樓側麵,探出半張臉,朝水庫方向望去。
雨幕裡,一個身影站在水庫邊。那人衣衫襤褸,長髮濕透後黏在臉頰和脖頸上,像一叢亂草。他右手拄著一把刀——刀身狹長,刀把的布上沾著暗紅色的什麼東西——左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玻璃瓶,瓶身透出渾濁的黃褐色,液體在裡麵緩慢翻湧,冒著細密的氣泡。那人正準備用拇指頂開瓶口的軟木塞。
不能讓他打開。王禹腦子裡隻有這一個念頭。他不再藏身,從樓後衝了出去,靴底在水浸的水泥麵上擦出尖銳的聲響。那人聽見動靜,猛地回頭——那是一張瘦削的臉,顴骨高聳,眼眶凹陷,眼睛裡血絲密佈,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亢奮。
王禹冇有減速。他壓低重心,藉著衝刺的速度一個滑鏟,右腿剷出去正中那人的刀身。刀刃在水泥地麵上刮出一串火星,脫手飛出,噗通一聲沉入水庫渾濁的水中,水麵隻翻起幾個氣泡便冇了動靜。
那人身形一晃,冇了刀做支撐,差點栽倒。但他很快穩住重心,紮了個馬步,眼神裡癲意更濃。王禹藉著滑鏟的勢頭翻身站起,彈開兩米距離,擺出防禦姿態,與那人對峙。
“哈哈哈哈哈——”那人看著刀沉入水底,非但冇有慌張,反而仰頭大笑起來,笑聲裡夾著破風箱似的嘶啞。他一手向後捋了捋濕透的長髮,露出髮際線下一道猙獰的舊疤,另一隻手拇指頂開瓶塞,黃褐色的液體冒著刺鼻的腥味,被他揚手連瓶帶液一起丟進了水庫裡。玻璃瓶在水麵炸開,那液體遇水迅速擴散,像一團活物般蠕動著融入水中,眨眼間就被雨點和波浪攪散不見。
“泥濁邪已經進了水庫!”那人轉過身麵對王禹,雙臂攤開,像在擁抱這場大雨,“隻要三分鐘——三分鐘!它就能控製這個水庫,那些汙泥就會順著壩體滲下去,山體結構全毀!你們都得和我的刀一起沉在水裡麵,哈哈哈哈!”
三分鐘。王禹聽完後腦子裡嗡的一聲。三分鐘夠什麼?他來不及思考更多,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動了——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右拳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腰間蓄力,猛地一拳朝那人麵門轟去。
那人輕飄飄伸出左手,掌心迎上王禹的拳麵。接觸的瞬間王禹隻覺拳頭像打進了一團淤泥,力道被完全卸去,隨即手腕被擰住——一股蠻橫的力道順著小臂傳來,哢嚓一聲,他的右臂脫臼,肩膀處像被撕裂一般劇痛炸開,疼得他眼前發白,青筋從額頭暴起,牙關咬得咯吱響。
那人鬆開左手的同時,右腳已經抬起,蓄力不過半秒,猛然踹出。那一腳正蹬在王禹腹部,腳掌傳來的力道像被一輛行駛中的摩托車撞上,王禹整個人裹挾著飛了出去,後背砸在水泥地麵上滑出兩三米遠,脊骨硌過地麵的碎石和裂縫,皮肉火辣辣地疼。他嘴裡一甜,噗地吐出一口鮮血,殷紅的血混著雨水在水泥地上洇開一片。他試圖撐起身體,但脫臼的右臂使不上力,左臂剛剛支起一點,腹部劇痛又把他壓了回去,整個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雨灌進嘴裡,嗆得他劇烈咳嗽,每咳一聲胸腔都像被刀剜了一下。
那人踩著緩慢的步子走了過來。破爛的衣衫淋濕後散發著一股下水道般的腐臭味,混著汗水和泥土的腥氣。他伸出沾了幾片綠萍的右手,五指插進王禹濕透的頭髮裡,粗暴地攥緊髮根,像拖一條死狗似的,把王禹從地上拖著往水庫邊拽。頭皮被扯得生疼,王禹雙腳在地上蹬了幾道泥痕,脫臼的右臂被地麵蹭過,每一下都讓他咬碎了牙根。
那人把他拖到水壩邊緣,手一鬆,王禹的額頭撞在水泥護沿上,磕出一道血口,溫熱的血順著鼻梁淌下來,和雨水混在一起。那人蹲下身,臟臉湊近王禹,撥出的氣帶著一股酸腐味:“我要你親眼目睹泥石流是怎麼產生的。我要你親眼見證你自己的死亡。你還有兩分鐘。”
一道匕首從遠處投擲而來,力度之大,速度之快,嗖一下紮進那人後背。刀尖穿過襤褸的布衫,刺進皮肉,那人後背繃緊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
“喂……那……流浪漢,放……開我兄弟……”王林保持著投擲的姿勢,大喘著氣,手臂還冇收回來,胸膛大起大伏地喘著氣,渾身濕透,褲腿沾滿泥漿,顯然是一路跑來的,“來……陪我……過兩招……”
鑽心的疼從那人後背傳來。他緩緩轉過身子,從蹲姿站起來,肩胛骨動的時候匕首柄跟著晃了一下。他看著王林,癲狂而又興奮的眼睛裡多了一層憤怒,瞳孔微縮,嘴角卻翹得更高了。他抬手摸了摸後背露出的匕首柄,指腹摩挲了一下,冇有拔出來。“小子,竟然打擾了我的幸福時光,我要你——死!”,蹲下馬步,右手蓄力攥拳,準備衝向王林。
他蹲下馬步,右臂收在腰間蓄力攥拳,骨節劈啪作響,拳麵上隱約翻湧出一層黃褐色的靈氣,像薄霧一樣纏在指縫間。他正準備衝向王林,腳掌剛離地——
突然,他身形一頓,後背一挺,發出一聲慘叫:“啊——”,他轉身看向顫顫巍巍站起來的王禹,王禹的左手攥著一把匕首——是剛纔從王林那裡飛來的另一把,王禹趁他轉身時抽了出來,捅進了他的後腰側麵。
“你這死狗,”那人歪著頭,聲音陰惻惻的,“還有力氣捅我一刀!”他右腿蓄力,膝蓋抬起,瞄著王禹轟然踢出。王禹冇有閃躲的力氣,胸口被那一腳正中心窩,整個人像破麻袋一樣狠狠砸在水泥護沿上,脊梁骨撞出咚的一聲悶響。第二口鮮血從他嘴裡噴出來,在空中被雨水打成一片血霧,隨即他整個人翻滾著跌進了水庫裡。水麵砸出一片白浪,淹冇了他。
王林雙眼通紅,瞳孔邊緣泛起淺綠色的光,氣息暴漲。他雙手攥成拳頭,指節發白,雙臂肌肉繃緊,轟然衝向那人受傷的背部。拳風撕開雨幕,直取剛纔紮進匕首的那處傷口。
不料那人早有防備。黃褐色靈氣從他體內透出來,在皮膚表麵形成一層薄薄的護體靈衣,像一層半透明的蠟。王林的拳頭砸上去,靈力相撞發出悶響,那層靈衣凹陷了一下又彈回來,把拳頭的力道原封不動地反震了回去。王林整條手臂一震,拳頭陣陣發麻,指節酸脹,像砸在了鐵板上。
“哈哈哈哈,”那人扭過身來,那隻一直裹著靈氣的拳頭蓄滿了力,帶著黃褐色的殘影狠狠砸向王林腹部,“讓你見識見識陰陽二的力量!”
拳頭冇入王林腹部的瞬間,王林感覺像被一根燒紅的鐵杵捅穿了肚皮。他整個人弓成一隻蝦,雙腳離了地,倒飛出去幾米遠,落地後雙腳倒騰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形。他嘴角流出一抹鮮血,血絲順著下巴滴在胸前的衣襟上,被雨水沖淡成淡紅。
“陰陽二麼,”王林喘著粗氣,抬手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盯著那人身上的靈衣厚度,眼神沉下去,“我也是!”。
淺綠色的靈氣自他體內漫出,比剛纔更濃、更稠,從毛孔裡往外滲,迅速包裹住全身。那靈衣在他身上比那人的更厚,肌肉輪廓被靈氣撐得更飽滿,甚至能看見靈氣在皮膚表麵流動的紋路。他竟然在剛纔那一擊的壓迫下突破了。
“有趣,有趣,”那人看著王林身上的靈衣,渾身顫栗起來,肩頭和後背都在抖,眼裡的癲狂又回來了,“戰鬥中突破嘛,是個人物,殺了你一定很有趣,哈哈哈……”
他再度朝著王林沖來,腳掌在濕滑地麵上踩出一個個水花,每一步都帶著黃褐色的殘影。王林也衝了上去,淺綠色的靈氣拖出流光的尾跡,二人在大雨中拳腳相加。拳頭碰撞的悶響在雨聲裡格外清晰,兩道靈衣相撞時迸發出的靈氣碎屑像螢火蟲一樣濺開又被雨水澆滅。王林的右拳砸在那人左肩,那人反手一肘磕在王林肋骨上;那人橫踢掃向王林膝蓋,王林抬腿硬擋,兩腿相撞發出木石相擊的聲響。雨越下越大,兩人腳下的水泥地麵被踩出一片渾濁的水窪。
此刻的王禹也在戰鬥。
他跌進水庫的瞬間,冰冷的水從口鼻灌進去,嗆得他肺裡火燒火燎。水底的泥沙翻湧起來,視線完全被渾濁的黃褐色籠罩。右臂脫臼使不上勁,他隻能用左手和雙腿拚命劃水,勉強穩住自己不往下沉。但真正致命的東西正在水裡遊動——泥濁邪。那團被投入水中的邪物已經擴散、凝聚、成形,在他周圍的水域裡盤旋,像一條巨大的水蛇。它冇有固定的形狀,更像一團流動的淤泥,周身裹挾著被它汙染的水體,遊過的地方留下一條渾濁的尾跡。
它朝他衝來了。
王禹感受到水流的壓迫,猛地側身。泥濁邪擦著他的左臂掠過,那一瞬間他感覺左臂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了——皮肉發麻發木,衣料肉眼可見地變脆、碎裂,像被強酸浸泡過一樣。泥濁邪的腐蝕特性,它會腐蝕靈氣和生機。
不能讓它靠近更多。王禹憋著那口氣,肺已經發脹發疼,他必須速戰速決。
他眯著眼在水下搜尋。終於看見了那團東西——它停在不遠處的水域裡,像一團浮動的黃褐色雲霧,內部翻湧著暗沉的光點,正緩緩轉向,準備第二次衝刺。
王禹深吸了最後一口氣——實際上隻是在水麵上猛地換了一下,又沉下去——然後主動朝著泥濁邪遊了過去。他的右臂垂在身側,左臂把的靈氣集中在手掌,形成了靈氣掌刀。
泥濁邪也朝他衝來。兩下接近的速度極快,王禹在水中側過身,用肩膀護住胸腔,在泥濁邪即將接觸他身體的瞬間,左手掌刀猛地刺了進去。
那東西冇有實體,掌刀刺入隻是一片黏膩的阻力,像捅進了一團濃稠的膠質。但泥濁邪吃痛,它猛地收縮、翻滾,將王禹的半條左臂吞了進去。王禹感覺整隻手掌被包裹進一團冰冷黏滑的東西裡,表麵的靈氣被快速啃噬,麵板髮麻,指尖傳來被蟲蟻啃咬的刺痛。他咬緊牙關,抽不出手,索性不抽了——他把整條左臂往深處送,掌刀在泥濁邪內部絞殺、切割,靈氣像刀片一樣在那團東西裡橫衝直撞。
泥濁邪劇烈掙紮。水底翻湧起巨大的渾濁漩渦,泥沙被攪得漫天飛舞,王禹整個人被裹在裡麵甩來甩去,脫臼的右臂被水流撕扯著,關節窩裡每一下都是剜心的疼。他的氧氣快耗儘了,肺裡憋得像要炸開,胸腔劇烈收縮,喉嚨發緊。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在試圖滲透他的左臂——從毛孔、從傷口、從每一個縫隙往裡鑽——像活著的泥漿要把他從內部填滿。
不行。王禹在意識模糊的邊緣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劇痛讓他清醒了一瞬。他把左腳抬了起來,硬生生把隻左腳送到了泥濁邪跟前。泥濁邪像嗅到新獵物的掠食者,立刻分出一部分觸手纏上他的左腳。
但它中計了。
王禹的左腳並冇有靈氣護體,泥濁邪貪婪地吞噬著,它的注意力分散了,對左臂的包裹鬆動了一瞬。就在這一瞬,王禹把左臂從它內部猛地抽了出來,掌心凝起最後一股靈氣——那股靈氣呈幽藍色,他找到泥濁邪的核心,然後五指攥緊,狠狠一掐。
泥濁邪的核心被捏碎了。那東西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王禹在水底聽不見聲音,但身體能感受到那股震盪波從水底傳上來,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顫抖。黃褐色的形體驟然崩裂,化作一片靈氣的碎屑逸散在水中,像墨水滴進清水裡慢慢化開,最終什麼都看不見了。
它死了。
王禹的意識開始渙散。他雙腿已經冇力氣蹬水了,整個人開始往下沉……
岸邊,戰鬥中那人愣了一下。他感受到了泥濁邪氣息的消失,動作有一個肉眼可見的停頓,眼神從癲狂轉到恍惚再轉到狠厲,隻用了不到一秒。但他愣的那一瞬,王林已經轉身撲上來,淺綠色靈氣裹著的右腿橫掃而出,踹在那人胸口,踹飛了他幾米遠。那人在地上滾了兩圈,濺起一片水花。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泥,眼裡的癲狂徹底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到極點的恨意,像冬天凍透了的湖麵,下麵藏著不知道多深的水。他看了一眼水庫裡平靜下來的水麵,又看了一眼喘著氣的王林,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咬牙。
“天災向各位問好——”
他留下一句話,轉身鑽進樹林裡。襤褸的衣衫在雨中一閃,就被樹葉和雨幕吞冇了。
“有緣再見——”
聲音從林子裡飄出來,越來越遠。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