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修煉中流逝得毫無知覺。王禹泥丸宮中那顆葡萄大小的幽藍色水滴,不知何時已膨脹成乒乓球般渾圓,幽藍光澤流轉,像一枚沉在水底的夜明珠。然而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沉重的疲憊感,從顱頂向下蔓延,壓過肩頸,沉入四肢百骸。他停止修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開了眼。
窗外天色暗了一截,塔內白熾燈亮著。王林仍然立在東側窗前,背影筆挺,像一截釘在鋼架上的鐵樁。桌上散落著半袋拆開的單兵口糧,鋁箔袋口卷著邊,還剩一些碎末;旁邊是兩個喝空了的礦泉水瓶,瓶壁內側凝著薄薄的水珠。
“醒了。”王林聽見動靜,轉過身來。他左手捏著一袋薯片,右手探進去抓了一把,塞進嘴裡,哢嚓哢嚓嚼得脆響,腮幫子鼓動幾下,“這薯片還真挺好吃的。”
王禹盤腿坐著伸了伸僵硬的腿,膝蓋骨哢嗒響了一聲。他從零食袋裡摸出一袋豬肉脯,嘶啦一聲撕開鋁箔封口,抽出一片丟給王林,自己叼著一片慢慢撕咬,“我修煉多久了?”
王林接住豬肉脯,單手拆開,低頭看了眼手機鎖屏:“四小時二十三分鐘。”他把手機揣回褲兜,又抓了一把薯片,“還繼續修煉不?”
“不了。”王禹擰開一瓶新水,仰頭灌了兩口,水流順著喉結滑下去,帶著涼意,“修煉累了,感覺很疲憊。腦子像被人擰過一遍,眼皮都沉。”
“疲憊?”王林把空薯片袋捏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拆開豬肉脯咬了一口,“那你是精神力不足了。泥丸宮裡的東西凝得越大,消耗的神念就越重。歇一歇就好了,彆硬撐。”
王禹揉了揉太陽穴,把最後一口豬肉脯塞進嘴裡,含糊地問:“你的靈氣是啥樣子呀,給我看看唄!”
王林頓了一下,冇有拒絕。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其餘三指扣入掌心,指尖從眼前緩緩劃過。耳倉位置一抹淡綠光芒閃過,像螢火蟲尾端短暫亮了一下。隨即他闔上的雙眼驟然睜開,原本漆黑的瞳仁變成了淺綠色,像嵌了一片薄薄的翡翠,清透而冷冽。
“木屬性的。”他說完,眨了眨眼,綠光退去,瞳孔恢複如常。
“那你要修煉不?”王禹又從包裡摸出一袋辣條,撕開封口,捏起一根紅油油的長條叼進嘴裡,齒尖一咬,麻辣味衝上鼻腔,“我來值崗。你守著這麼久,也該歇口氣。”
“不了。”王林擺擺手,轉身推開塔門,鐵門鉸鏈吱嘎一響,潮濕的山風灌進來,吹得桌上地圖一角翻捲起來,“我已經到混元一巔峰了,靈氣入體後鎖不住,進去多少逸散多少,修了也是白修。我下去巡邏。”
“你剛剛不是說有人巡邏嗎?”王禹起身,追到門口,風一下子灌進衣領,吹得他打了個寒噤。
王林冇有回頭,一隻手扶著鐵梯扶手,腳步穩健地向下踏去。螺旋鐵梯在風中微微顫動,腳下每一級踏麵都積著薄薄一層雨水。風呼呼地從塔身鋼架縫隙間穿過,發出低沉的嗚咽聲,也冇能阻止他下塔的步伐。他踩到地麵時,靴底在濕泥上印下兩個深痕,轉身頂著風,朝北邊走去,身影很快被層疊的樹冠吞冇。
北湖離瞭望塔大約十五分鐘腳程,沿山脊小路下去,穿過一片雜木林,視野驟然開闊。王林站在湖邊,看見了那一片水上森林的奇觀——池杉與落羽杉從淺水中拔地而起,樹乾基部膨大如壇,根係虯結盤錯,浸在墨綠色的湖水裡。湖麵上漂著一層厚厚的綠萍,密密匝匝鋪展開去,像一整塊柔軟的綠絨毯,在微風裡輕輕起伏。
好看極了。王林掏出手機,先拍了幾張水裡挺立的池杉與落羽杉,樹乾在水中的倒影被綠萍切割成碎片,光影斑駁。他沿著湖中那條木質小橋往前走了幾步,橋板被水汽浸得發黑,踩上去咯吱作響。他再次舉起手機,對著綠色的湖麵按了幾次快門,拍完還自己放大看了看。
雙指在螢幕上捏合,圖片緩緩放大。綠萍的紋理清晰起來,像一張細密的網。他繼續放大,手指微微用力——忽然頓住了。
不對。
綠萍怎麼會空了一塊?偌大的綠色湖麵上,怎麼會有一條細長的、深色的空缺,像一條蜿蜒的裂縫,從湖心方向一直延伸到岸邊?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除非——有人從湖裡遊上了山。人在水中遊動時,身體推開綠萍,萍層斷裂後短時間內不會重新合攏,那條水路的痕跡,正是從北湖深處筆直指向岸邊。他收起手機,沿著木橋飛快跑起來,靴底在濕滑的橋板上打了一下滑,他單手扶住橋欄穩住身形,目光死死盯著水麵上那條暗色水道。不對,不對——他一邊跑一邊打量,那空缺的寬度恰好容一人通過,邊緣整齊,絕非水鳥或魚類所能造成。
他跑到小橋儘頭,踏上湖岸濕泥,通訊設備已經握在手裡,拇指按下通話鍵,聲音急促而壓低:“注意注意,有人進山了。山腳山腳,派幾個人去北湖這邊看看,快!”
電流雜音裡傳來迴應:“山腳收到!馬上派人!”
王林腳步不停,轉身沿著那條被人潛出來的水路方向追去,一邊跑一邊補充:“王禹,有人從北湖潛進山了!人數未知,目的不明,注意安全!”
通訊器裡王禹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繃緊的銳氣:“王禹收到!”
瞭望塔內,王禹立馬動了起來。他把東麵那架高倍望遠鏡從窗邊卸下,搬到北麵玻璃前,三腳架支穩,鏡頭調焦。目鏡裡綠海翻湧,樹冠被風吹得傾斜又彈回,雨滴砸在鏡片上模糊了視野。他眯起一隻眼,額頭貼著目鏡橡膠圈,在茫茫綠海中搜尋著任何一個不自然的色塊或移動的影子。雨越來越大,樹葉翻出銀白的背麵,水汽在玻璃外側凝結成流,一道一道滑下去,把視野割裂成碎片。
山下北湖邊,王林沿著那條水路追蹤。雨滴砸在湖麵上濺起密集的水花,綠萍被雨水打得顫動。他低頭看地麵——湖岸儘頭,幾株倒伏的草莖斜指向山林方向,斷口還是鮮嫩的青白色,踩踏時間不超過半小時。水草叢邊,丟著一副黑色矽膠腳蹼,蹼麵上沾著碎萍和泥沙。
王林蹲下,從腿側抽出匕首,刀刃寒光一閃。他三兩下將腳蹼劃成數塊碎膠,攥起來用力擲進更深處的灌木叢裡,又掏出通訊設備:“王禹王禹,發現進山者蹤跡。腳蹼一副,一人進山。”
說完他收了匕首,右手比作劍狀,併攏的食指中指從眼前橫劃而過。耳倉綠芒一閃,靈瞳開。再低頭時,地麵上的痕跡變得截然不同——斷草莖上殘留的極微弱的體溫餘韻、鞋底在泥麵上壓出的紋路走向,全部在靈瞳視野裡泛著淡淡的暖色光暈。他循著那條微光痕跡,壓低重心,貓腰鑽入林中,向前追去。
塔上,王禹看了半天望遠鏡,除了被風搖動的樹冠和越下越密的雨幕,什麼也冇看見。他急得額頭冒汗,太陽穴突突跳著。冇有影子,冇有異色,冇有動靜——那人像融化在了林子裡。他煩躁地離開目鏡,一拳砸在桌麵上,震得桌上的半袋單兵口糧滾落在地,鋁箔袋啪地摔開,碎末撒了一地。
他彎腰去撿,低頭時,目光忽然釘在了桌麵一角。那裡貼著一張青湖山地形圖,防水覆膜微微反光。一山兩峰,中間夾著一道鞍部窪地,標註著一行小字:廢棄青湖水壩。他腦中靈光一閃——這個時間點還偷偷進山的,裝備腳蹼繞開湖岸警戒線,目的絕不可能隻是踩點。山上有值崗、有巡邏、有監控,那人孤身一人冒險上來,必定有明確指向的目標。
帶入他的視角想一想。如果你是偷偷摸進山的,你會去哪兒?瞭望塔?或許有人值守。駐防營地?那裡人更多。唯一既在山上又長期無人關注的地方——
水壩。
廢棄的青湖水壩,在兩峰之間的窪地。那裡常年無人巡視,有建築遮蔽,有水源,有隱蔽的操作空間。是了,一定是那裡!王禹手指用力按下地形圖上水壩的位置,指尖把覆膜壓出一個凹陷:“林哥,我推測進山者要去水壩!我現在去水壩,你在後麵咬死他,彆讓他跑了!”
話音未落,他已經衝向塔門。螺旋鐵梯在腳下咚咚震響,他三步並作兩級往下躥,鐵扶手冰涼的觸感貼在掌心。踏到地麵時,雨澆頭蓋臉砸下來,帶著山中獨有的草木腥氣。他朝水壩方向拔腿狂奔,雨很大,砸在臉上生疼,像細沙甩過來,砸得眼皮都睜不太開。但他不敢放慢腳步——慢一步,那人就可能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
通訊器裡忽然傳來一個顫抖的聲音,背景裡還有風聲和急促的喘息:“班、班長……守在北湖的人……被割喉了。進山者帶了刀,一刀割的,乾淨利落,我們趕到的時候人已經……”
聲音斷在這裡,像是說話的人自己說不下去了。
王林的腳步在雨中猛地頓了一瞬。他攥緊手中的匕首,指節發白,金屬柄上的防滑紋路硌進掌心。他深吸一口氣,濕冷的空氣灌入肺裡。跑。再跑。渾身的力氣都注入雙腿,鞋底在泥濘的山路上濺起褐色的水花。
而王禹這邊,聽見那句“割喉”的瞬間,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轟地裂開了。他還在跑,雙腿機械地交替,耳邊的雨聲忽然變得很遠。前十八年所受到的教育在這一刻轟然崩塌——老師說的遵紀守法、父母說的平安是福、學校裡那一麵麵寫著“和諧”的橫幅,全部被那兩個字碾碎了。一個敢殺軍人的瘋子。軍人——那是穿著製服的人,是代表國家機器的底線。那人連底線都敢碰,還有什麼做不出來?
“殺人了麼……”他喃喃出聲,聲音被雨打散。內心的衝擊翻湧著,震得他胸口發悶,隨即一股冰冷的怒意從胃裡燒上來,“竟然敢殺軍人,真是個瘋子!”
他害怕了。不得不怕。這個連軍人都敢殺的瘋子,要去水壩乾什麼?炸壩?投毒?毀壞設施引發山洪?他腳下的步伐更快,小腿肌肉酸脹得像要裂開,卻不敢鬆懈半分。不知跑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地勢突然平坦,兩側樹木退去,腳下是一片陳舊的水泥地麵,裂縫裡鑽出雜草。前方一棟灰撲撲的小樓立著,牆麵爬滿青苔,窗戶玻璃碎了大半。
水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