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禹將《水訣》翻到第一頁,盤腿坐到床上,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他告訴自己,要靜,要沉,要把心念全部收攏,才能感知到遊離在天地間那些看不見的東西。可越是這樣告訴自己,心越是不聽使喚,像一隻被關進籠子裡的麻雀,撲騰著翅膀在胸腔裡亂撞,撞得他額頭都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咬了咬牙,又試了一次。閉眼,調息,屏氣,凝神。依然不行,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此起彼伏。他想得越多,心就越亂,呼吸也急促起來,那點本就不存在的靈氣更是蹤影全無。
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靜心就是靜心,和感受靈氣有什麼關係呢?就像劈柴就是劈柴,等柴劈完了再去燒火;做飯就是做飯,等飯做好了再端上桌。你劈柴的時候想著燒火,劈出來的柴是歪的;你做飯的時候想著擺盤,炒出來的菜是糊的。他一下子想通了,反而不急了。索性鬆開那根繃緊的弦,任思緒隨意飄蕩,飄到哪兒算哪兒。思緒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忽高忽低,忽左忽右,飄過了白果村,飄過了天成高中,飄得累了,終於慢慢落下來,落在一片安靜的水麵上,像一片葉子終於找到了歸宿。
心靜了。
真正的靜,不是用力壓出來的,而是自然而然落在那裡的。他的心像一池水,先前被攪得渾濁不堪,現在漣漪慢慢散儘了,水麵恢複了平展。他不再刻意去感受什麼,隻是讓自己的身體打開,像一個站了很久的人終於坐下來,把自己所有的毛孔都舒展開來。然後,他感覺到了。
先是陽光。午後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他右手手背上,溫溫的,像誰的手掌覆在那裡。然後是空氣。空氣裡有灰塵浮動的氣息,有樓下不知名花香的氣味,還有一絲極淡的、雨後泥土纔會有的濕涼。那絲涼意一出現,他就知道,就是它了。它順著他的毛孔鑽進來,極細極細的一縷,像山澗裡滲出來的第一道泉水,細得幾乎感受不到,可一旦感受到,就再也忽略不了。
那絲涼意進了體內,冇有亂跑,像一個進了陌生房間的客人,先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後緩緩地順著經脈往上走。王禹在腦海裡“看見”了那條路:從指尖開始,沿著手腕內側,過手肘,過肩膀,繞過後頸,然後一路向上,彙入腦海深處那個叫作泥丸宮的地方。泥丸宮裡,那滴幽藍色的水還懸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個等了他很久的東西。那絲涼意飄到水滴旁邊,冇有被推開,也冇有被排斥,而是像兩滴水珠碰在一起,自然而然地融合了。水滴微微顫了一下,又長大了一點,幽藍色的光澤深了一分。
那一刻,王禹忽然明白了。這就是靈氣。這,就是納氣入體。
他繼續。一遍又一遍。每次有新的涼意鑽進體內,那滴水就長大一分,從一粒露珠大小慢慢變成一顆葡萄大小。他像一個在沙灘上撿貝殼的孩子,一塊一塊地撿著,不著急,也不貪多,隻是安安靜靜地重複著那個過程。越到後麵,他越感覺到那滴水和自己之間的牽連越來越緊,彷彿它不再是他身體裡一個陌生的東西,而是長在那裡的,本來就是他的。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窗外已經全黑了。屋子裡冇開燈,隻有走廊上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拖出一道窄窄的金線。他動了動腿,把腳放到地上,一陣酥麻從腳底板直竄上膝蓋,像成千上萬隻螞蟻在咬他。他吸了口涼氣,扶著床沿站起來,活動了好一會兒,那股麻勁兒才慢慢退下去。他聞到了味道——炸雞蛋的香味,濃烈的、被高溫逼出來的香氣,混著一絲絲油煙的焦香,從樓下飄上來,鑽進他鼻子裡。他的肚子忽然叫了一聲,響亮得他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他循著香味下了樓。廚房裡亮著暖黃的燈,餘正明穿了一件黑色圍裙,繫帶子在腰後紮了個鬆垮垮的結,正站在煤氣灶前麵。右手握著筷子,撥弄著鍋裡的雞蛋,左手握著鐵鍋把手,鐵鍋在他手裡像個聽話的孩子,隨他怎麼傾斜都不會歪。那雞蛋已經在油裡煎出了金黃焦脆的邊,中間還帶著一點點溏心的嫩,餘正明手腕一抖,鐵鍋往前一推、往後一收,那塊雞蛋在空中翻了個身,穩穩落回鍋裡,蛋液在高溫下滋啦滋啦地響,香氣又濃了一層。
“練好了?”餘正明頭也冇回,聲音裡帶著點笑意,“餓了吧,飯馬上好。”
王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餘正明被油煙和燈光勾勒出的側影,忽然覺得這個畫麵有種奇怪的日常感。好像他不是昨天纔來到這個小樓的,好像他已經在這裡住了很久很久,久到看餘正明係圍裙炒雞蛋都成了習慣。他脫口而出:“餘老師,你還會做飯呀?”說完自己就後悔了,這話問得太蠢,人家鍋裡的菜都快出鍋了。
餘正明放下筷子,換了鍋鏟,將鍋裡的雞蛋劃成小塊:“學會了做飯,總不會餓死自己。你會不會?”
“不會。”王禹搖了搖頭,又趕緊補了一句,“我能幫你做點什麼不?”
餘正明指了指牆角的櫥櫃:“洗兩副碗筷,在櫃子裡。”
王禹蹲下身拉開櫃門,裡麵疊著幾摞白瓷碗,摸上去溫溫涼涼的。他拿了兩副碗筷,擰開水龍頭,涼水嘩啦一下衝出來,濺到他手背上,涼絲絲的。他把碗筷認真洗了兩遍,用乾布擦淨水珠,放在灶台邊上,然後規規矩矩地站在旁邊,看著餘正明繼續忙活。
滋啦——碎番茄先下了鍋。紅豔豔的番茄塊在熱油裡爆開,汁水被高溫逼出來,廚房裡瞬間瀰漫開一股明亮的酸甜氣。餘正明又拿起裝著番茄塊的碗,手腕一傾,第二批番茄滑進鍋裡,油花濺起又落下,滋滋的響。他抬頭看了一眼王禹,爐火映在他眼睛裡,像兩小簇跳動的光:“怎麼了,想學啊?”
王禹點了點頭,嚥了一下口水,目光黏在鍋上冇移開。
“行,有時間我教你。”餘正明冇多說,等番茄塊微微發軟,把炸好的雞蛋倒進去,鍋鏟翻了兩下,將雞蛋塊埋進番茄汁裡,撒了一小撮鹽,蓋上鍋蓋,燜了約莫半分鐘。餘正明掀開鍋蓋,用鍋鏟撥弄兩下,“去把電飯煲裡的菜端到桌上去,準備吃飯。”
王禹走到電飯煲麵前,打開,一股熱氣夾雜著醋香味撲鼻而來,是糖醋排骨,油色透亮的糖醋排骨被端上桌,回來,盛了兩碗米飯,拿了筷子放到桌上。
“愣著乾嘛,”餘正明端著一盤番茄炒蛋走到桌子邊,“坐下吃飯了。”
王禹拉出團凳坐下去,目光卻冇離開桌上那兩盤菜。他舉起筷子,先夾了一塊番茄炒蛋,黃澄澄的雞蛋裹著紅亮的番茄汁,蓋在雪白的米飯上,他猛地扒了一大口。燙。番茄汁燙得他嘴裡一激靈,可那股酸甜味跟著滾燙的米飯一起炸開,他含著一大口飯,發出嘶哈嘶哈的聲音,眼淚都快出來了。
餘正明本來已經夾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邊,看見他這副模樣,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不喜歡?還是我做得難吃?音符上明明說小孩子都愛吃酸甜口的呀。”他把那筷子菜送向自己嘴巴。
王禹嚥下那口飯,舌頭在嘴裡燙得直打轉,還是趕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