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星 第 3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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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在九曜庭，我們的確有過一段淵源。”

原本葉沉璧不問，她沒打算主動提，但對方既是問了，自然也沒必要隱瞞。

“果然是前輩！”

葉沉璧起初並不確定，畢竟當日在九曜庭，對方攝入他的識海，以近乎奪舍的方式操控他的身軀與李伯夷鬥法，兩人實則為神念交流，跟如今對方開口講話，還是有區別的。

直到他親眼看見對方出手對付燮相，又聽她與旁人講話，猜測逐漸得到證實。

“那日多得指點，晚輩方纔有所頓悟，隻是後來前輩來去無蹤，未來得及繼續請教，不曾想今日竟還能得見前輩一麵，實是大喜過望，隻因心中尚有諸多疑問，還望賜教。”

葉沉璧對那日經曆一直諸多疑問，若非李伯夷也同樣經曆，兩人事後還討論許久，他幾乎要以為南柯幻夢，真假難辨。

“我沒有刻意指點你，你能悟道，是你自己的機緣。”

謝長安其實知道對方大概想問什麽。

自己下凡入世，是為破除點仙譜而來，為諸天相通而來，此事單憑她一人之力是做不成的，即使是寒景在，也不可能擎天毀海，倒換天地——在盤古之後，就再無神祇能做到那一步了。

“當日與我鬥法之人修為極高，貿然在凡間動用靈力，容易引發變故，正好你與李伯夷二人又在眼前，方纔有借體一事。”

她寥寥數語，卻蘊意無窮，足以令人遐想，更有“凡間”二字，讓顧忘生心頭也不禁微微一震。

他們雖隱隱有所想法，但從對方口中得到承認，又是另一迴事。

“前輩果真是上界仙人？！”葉沉璧驚疑失聲，“如此說來，當日與您鬥法之人，亦為上界仙君了？”

謝長安笑了：“不錯，但我覺得你不會想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否則你隻怕寢食難安，不利於心境修行，待你有朝一日得道飛升，自然會知曉。”

葉沉璧不必等到寢食難安，他現在就已經坐如針氈了。

“實不相瞞，若幹年前仙凡大戰，生靈塗炭，自那之後，雖然靈氣暴漲，修士境界亦突飛猛進，但我等依舊未能尋到飛升之法。不知前輩得道的那方天地，是否更為仙緣深厚，氣運所鍾？”

他很想追根究底，詢問上界情形，隻是正如對方所言，他現在境界尚淺，知道太多反倒平添心魔，有礙修行。

“諸天靈氣，以五霞天為最，由上古至今，得道者遠勝其它諸天，這些年鮮有人飛升的原因，你們心裏想必早有猜測，隻是不敢肯定，我能羽化通玄，亦是機緣巧合，雖說來話長，卻並非不能坦誠相告。”

謝長安隨手摘下身旁一朵指星花。

此花在外麵很常見，但能入藥的指星花須百年以上，眼前這一株，卻起碼有五百年起步。

她撚出花汁，又揉在狐狸遞來的封禪筆毫毛上，灌注靈力淩空畫了幾筆。

金光點點落在被折下花枝的指星草上，半人高的草木竟忽然就金光大漲，爾後雷聲忽起，衣袂飄揚，眾人不由抬首，但見頭頂烏雲密佈中隱現雷光，竟是風雷將至。

葉沉璧還有些奇怪，心說此地方纔還晴空萬裏，怎會突然雷電交加，莫非又有妖邪出現，轉念一想又覺不對，這哪裏是地界本身的符應，分明是有人強行催動引發的天象！

誰有如此能耐，幾乎已經不作他想了。

葉沉璧自忖世麵見得也不算少了，這頃刻之間卻有幾次想要驚呼出聲又強行按捺下來，但下一刻，他實在無法控製心頭震撼驚詫，喉嚨依舊發出近乎重重喘息的動靜。

因為接二連三的雷光落下，正正劈在那株指星草上，但草葉上方半寸始終有一道白光屏障，使得天雷危而不險，沒有傷及根本。

一，二，三……

葉沉璧默默數著，一共十八道。

十八道雷光之後，指星草開始發生變化。

它在眾目睽睽之下，逐漸化成四肢俱全，麵容清秀的少年。

點化成人。

葉沉璧內心麻木，表情也一片空白。

遍觀天下，莫說自己師尊，就算是曲不周，就算是比曲不周境界更高的修士，隻要還是人，就不可能點化別的生靈。並非他們不想，而是壓根不能，修士再厲害，終歸有無法逾越天道規則的上限。

這是仙人纔有的神通。

可，會不會是幻術？

這個念頭剛起，他就看見少年先是茫然難以置信，慢慢反應過來之後，神色簡直欣喜若狂。

“我、我化形了？！”

“你生於此間五百年有餘，修煉也過百載，隻差半步之遙的機緣，就可以化為人形，如今就由我來給你這份機緣。以人形修煉，靈智大開，修行事半功倍。”

謝長安素手一揮，給少年換上衣裳，綠白相間，正契合指星花的顏色。

少年當即大禮下拜：“多謝仙人再造之恩，求仙人賜下名姓！”

謝長安：“我姓謝，你就隨我姓氏吧，雖已化形，勿忘本源，就叫謝指星好了。”

“謝仙人賜名！”

謝指星再度拜下，激動之色溢於言表。

謝長安道：“正好，你在此長大，對這裏必定熟悉，我們有些問題問你。”

“仙人請講，指星定然知無不言！”

“此地是何處？你可曾見過旁人？”

謝指星剛剛化形，激動得渾身震顫，有些控製不住，勉強認真思索片刻，說出來的聲音依舊有些發抖。

“迴稟仙人，這裏名為長春穀，原本是極為尋常的一處山穀，我生於此間數百載，雖逐漸開了靈智，卻修行緩慢，隻能通過吸食日月精華來增益，百多年前，天地靈氣忽然大漲，連帶我與此間許多草木都沾了光，不過我曾聽路過的修士說，這裏也變得兇險，尋常沒人敢進來。”

他說說停停，磕磕絆絆，還不怎麽習慣遣詞造句，但總算能表達清楚，眾人也都能聽明白。

葉沉璧暗暗倒抽一口涼氣。

他們竟是來到長春穀了？

先前臥龍疆的人說南炎海漩渦下可能連著長春穀，他們誰也沒當迴事，如今看來對方居然說對了。也就是說長春穀很可能就是諸天相通的入口，但此地靈力極不穩定，很可能產生錯亂漣漪，從而連線到南炎海之下，產生漩渦海嘯，引發臥龍疆的人注意，這纔有了後麵的事情。

他能聯想到的事情，在場眾人也都很快想通，隻是沒有出聲打擾謝長安與少年的對話。

“你見過魔族嗎？”謝長安又問。

少年點點頭：“我見過一個三頭六臂，氣息殊為可怖，與修士截然不同，應該就是您說的魔物，它見此地靈氣充沛，原想將我們都煉為魔陣，後來又喃喃自語，說這樣太費工夫了，不能等他們過來搶，所以我們才僥幸逃過一劫。”

謝長安沉吟：“如此說來，在燮相之後，應該還有魔族大軍。”

葉沉璧心頭一驚，還未開口，顧忘生就已道：“您的意思是，魔族想要從長春穀入侵天下五洲？”

此時眾人神識探過，已發現這少年的確乃指星草凝聚，而非什麽幻術迷障。

這就說明，這株五百年壽命的指星草，的的確確被點化成人形了。，

靈物化形需要經曆天雷，但眼前卻有人主動催發天雷，瞞過天道規則。

也可以說，是她主動製造了一場天道規則，在合理合規的雷劫下，讓指星草踏過那原本可能是生死劫難的半步之遙，從而成功化形。

連狐狸都從她懷裏支棱起來，豎起耳朵盯著謝指星，狐臉難掩驚異。

以在場眾人見識不難想到，如果本應渡劫的不是這株指星草，而是一名修士，她是否也能直接將人送上天界，飛升成仙？

與其費盡唇舌，不如小露一手。

至此，再無人懷疑她的神仙身份，就連先前心中半信半疑的顧忘生和秦小雨，神色亦鄭重不少。

“我下凡已百年有餘，雖不知天界發生了什麽變故，但依紀梧桐所言，魔族若真與上界媾和，停止攻打上界，那就必然會調轉矛頭，重新對付人修。魔族生性貪妄，能吞食人修與妖修靈氣催發修為，事半功倍，自然懶得按部就班修煉。”

紀梧桐苦笑點頭，接下她的話。

“不錯，修羅天臨鬼天毓粹天三界被他們屠戮殆盡，能逃走的修士不會留下來等死，逃不掉的早就淪為盤中餐，他們必然會尋找新的獵物。”

方纔那句“諸天之中，以五霞天靈氣為最”言猶在耳，無須再多言，眾人自然也能想到，如果諸天相連，魔族又要四處征伐，首當其衝，自然是五霞天。

但謝長安的驚人之語還未說完。

“如若魔族真要過來，不止長春穀一個選擇，龍首城外已有虛空裂縫出現，不時會鑽出一些低階的疫鬼陰魈，先前我路過時，已將其暫時封住，又囑咐他們留大修士鎮守，隨時修補。”

她言猶未盡，卻頓住話語，沒有再說下去。

五霞天已經安逸太久，仙人不再出現，妖修退守一方，修士之間雖有弱肉強食，但很少波及大修士身上，到了大修士境界，除非自己不肯懈怠，繼續修行，又或是非要去得罪更高階的大修士，否則已經很難遇見生死大敵，由此必然會滋生出極度的傲慢。

坐鎮龍首城那幾名大修士沒有見過燮相這等高階魔族的可怖，也不知謝長安的真正身份，他們或許不敢得罪葉沉璧荊雖這些宗門大能，但對於隱姓埋名的謝長安的告誡，多半是輕忽慢待，不以為意，根本不會放在心上的。

葉沉璧想通這些，馬上道：“前輩放心，待出去之後，晚輩親自走一趟龍首城，務必處理好此事首尾！”

昏迷中的寧鉤沉忽然動一下，咳出一大口黑血，麵色急劇衰敗下去。

秦小雨方纔已經消耗不少靈力，將他一條命從幽冥黃泉搶迴來，但此刻眼看竟是連大修士的靈力都無用了。

謝長安拿出一顆靈藥，讓秦小雨給他喂下去，又將手指按在他的寸關尺上。

“他神魂形將潰散，靈力已然無用，最好是有兩百年以上的清心竹或凝露草，我再臨時煉製一味丹藥給他服下。”

謝指星在旁邊聽見，忙道：“我知道哪兒有凝露草，三百年以上都有，我帶你們去！”

謝長安對秦小雨道：“你隨他去吧，凝露草折葉即可，此地草木大多成靈，萬不得已不要挖根，最好留它們一線生機。”

秦小雨微一點頭，匆匆行禮便與謝指星走了。

漫古今台的大修士不算多，這次直接就來了四個，且已折損一個，如今還有一個流落在外生死不明，再也承受不起損失一個的代價，所以無論如何秦小雨都得盡力救治寧鉤沉。

此地漫山遍野的花草樹木，都是價值千金，年份上百的靈草丹材，外麵幾乎見不著隨便一個修士落到這裏，都要欣喜若狂，即使他們自己不會煉丹，也可以拿迴宗門，又或者拿去交換自己需要的法寶符籙。

先前眾人經過燮相這一戰，都有些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即使這裏風平浪靜世外桃源一般，也不敢輕易放下戒心，如今才知道關於長春穀內仙草瑤花數之不盡的傳說，竟都是真的。

顧忘生對此地興趣不大，他想借著這難得的片刻休整，繼續與謝長安和荊雖等人商議些要事，葉沉璧雖然也很好奇，但思慮再三，穀中靈草對他修煉助益的誘惑太大，何況有師尊在，過後也可詢問，他還是選擇起身告罪，也跟在秦小雨他們身後，去采摘仙草了。

其餘人倒是都沒動，狐狸顯然將謝長安懷抱視為寶座，須臾不肯離開。

“燮相臨死前提及的叛徒，顧某幾番思索，暫時沒有頭緒，不過既然有這麽一個人的存在，終究是隱患，前輩不如暫時在除了我們的其他人麵前隱瞞身份，以免打草驚蛇，令對方有所警惕。”

聽見顧忘生所言，謝長安亦頷首讚同。

“我正有此意，所以沒抹去陳眉嫵的麵容，十大宗門的人……”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劍嘯！

動靜不大，但所有人立時都被驚動了，不約而同動身掠向聲音來源。

如果不是強敵，秦小雨絕無可能動用劍氣。

能令四大宗師之一的劍器出鞘，必然棘手之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