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星 第 3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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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你的新身體嗎？”

狐狸打了個滾，將腦袋也埋入對方懷抱，深深嗅一口氣。

除了戰鬥時的迫不得已，她已經許久沒有這樣放鬆地變迴原形了。

這些年裏，因其原形憐之愛之的人早已不在，在這弱肉強食的世道，妖修輕易顯露原形，便是授之以敵的致命把柄。

當年冰墟巨變之後，眾人被迫離開，各自奔散，謝長安被沈曦帶往赤霜山，唯有那裏，才能儲存好她的軀體。

狐狸也隨之在赤霜山待了一段時間，可說到底，她是妖修，屬於山林河海，與講究傳承道統的赤霜山南轅北轍，那裏於她而言不是庇護，反是拘束。

更何況，彼時的赤霜山算不得安寧，上一代的最後一個方清瀾隕落在外，下一代又還未成長起來，所有擔子都壓在一個沈曦身上。

樹欲靜風不止，數不盡的波浪來勢洶洶，潑天海嘯一般傾覆而來，這其中不乏昔日故交的冷眼旁觀，有心人的煽風點火，幕後始作俑者的推波助瀾，幸而赤霜山在那之前已經下令封山，將大部分窺伺目光杜絕在外。

饒是如此，沈曦依舊疲於應付，心力交瘁。

狐狸深知自己幫不上任何忙，反倒有可能因為妖修的身份，使得赤霜山被推到風口浪尖，成為眾矢之的，索性離開赤霜山，迴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與她一起走的，還有張繁弱。

他是這樣對沈曦說的：自己從前懶憊不求上進，是因為能為他遮風擋雨的人還在，但今非昔比，自己再不進取一些，沈曦就要被赤霜山生生拖死了，而修士的廣闊天地在外麵，隻有走出去，纔有機緣與未來，也才能幫上忙。

縱觀赤霜山，涉雲真人門下，於春山死在冰墟，徐臻被影妖附身挑起內亂複又身殞，方清瀾的兩名弟子，劉琦同樣永遠留在冰墟，僅剩一個曹隨，重明峰更是不提也罷。

昔年的天下第一宗門，至此竟已凋零到如斯境地，沈曦這一代，惟餘他與張繁弱、曹隨三人。

沈曦從冰墟歸來後，便將所有弟子召集起來，說明如今情形，若有想走的，宗門贈予丹藥盤纏，絕不強留，若還想留下的，便一切照舊，其中努力修煉天資出眾者，宗主亦會挑選可造之材，代師收徒，將其納入涉雲真人門下。

離開的人陸陸續續，人心大多是耐不住寂寞的，即使修煉本身就意味著寂寞，但許多人眼見宗門沒了希望，自然生起旁的心思，不如沈曦主動開口，放他們離去。

留下的人自然也有，他挑了其中心性堅定資質不錯的，又將基礎功法授予他們，隻是成長需要漫漫時日，赤霜山猶如功法散盡的重傷垂危者，所有一切，從頭開始。

由盛而衰，是每個門派都必須麵對的殘酷現實，沈曦在涉雲真人與祝玄光的變故之後就曾隱隱預料到這等情形，可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依舊讓他猝不及防。

他彷彿站在一道分水嶺上。山嶺這頭，是天下修士拜服嚮往的煊赫熱鬧，是師長俱在，同門俱全的談笑風生，而山嶺的另一頭，是風過寒煙，物是人非的淒冷清絕。

但這些事都與狐狸無關了。

迴到照骨境的她需要麵對新的挑戰。

那裏雖沒了橫掃四方的大妖，卻仍有數不盡的魑魅魍魎，毒瘴險境。

她與張繁弱兩個人一點點清理過去，曆時數十載，終於將照骨境整頓得足以安身，而此時，外麵也早已風雲變幻，天翻地覆。

“百多年前，天地靈氣忽然大增，修煉入道的人因此增加許多，各宗門也趁勢擴張，如今天下宗門，早已不是當日規模。此消彼長，許多原先默默無聞的小宗門，也都成長起來了。不過其間勢力最大的，還要數扶廣山。”

折邇原先還不敢認，但看見狐狸如此義無反顧乳燕投林一般，哪裏還不明白？隻是心緒再激蕩，終究也不像狐狸可以直接化出原形，毫無顧忌。

“扶廣山？林夢牘？”

“不錯，如今的林夢牘，正是公認天下第一修士，修為已入梵天之境。”

他頓了頓，知道謝長安沒聽過梵天境，就解釋道，天地靈力大漲之後，許多修士已至原先的境界大圓滿，又突破晉境。為界分明確大修士之境界，在百戰推山會上，一眾宗門經過商議，在原先的至高境界之上，新增至聖境與梵天境，以作區分，這兩個名稱很快傳開，原先劍修武修，乃至妖修鬼修，境界名稱各不相同，但從今往後，四境之上，便都統一以至聖境、梵天境稱之。

在折邇的詳細描繪下，她很快明白，至聖境與梵天境修為，大約就相當於五霞天的和光境與無有境，其中略有差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由此也帶來一個問題，諸天分隔獨立，境界也各有其名，十六諸天幾乎就有十多套境界稱呼，連謝長安這樣幾乎過目不忘的人都覺得繁雜，諸天真正互通之後，可以預見必然是一團混亂。不過這種混亂不會持續多久，時間一長，這些境界自然而然就會逐漸整合趨同，留下最合適也最方便的名稱。

不過話又說迴來，連五霞天這樣人才薈萃鍾靈毓秀之地，也還未出過無有境修士，林夢牘竟然就已經到了梵天境。

梵天境修士，已是可與大羅金仙相提並論的人物，即便是對上她，勝負也在五五之數。謝長安知道自己換了仙軀又在上界曆經歸墟與琅嬛仙府之磨煉，修為精進飛快尚可理解，奇緣機遇已屬罕見，而林夢牘隻憑凡間靈力大漲，短短百年間竟就到瞭如此境界，更是令人震撼，恐怕其中也有鮮為人知的大機緣。

她一時想了許多，麵上沉吟不語，狐狸卻不甘隻當個旁聽者，接過折邇的話便繼續講。

冰墟沉沒於汪洋，漸漸為人遺忘，直到靈力大漲，新的洞天福地陸續出世，不知從何時起，世間就開始流傳一則海上有仙山的傳說，不斷有人前往北海之極探索仙緣。

狐狸和張繁弱原本也沒當迴事，但某日赤霜山忽然傳信過來，說原先冰墟遺址乍現七彩寶光，又有水龍漩渦驟起，千裏可見，驚動天下，已經有不少人趕過去，希望得遇仙緣。

沈曦將信傳來，必然不是因為什麽虛無縹緲的仙緣，而是因為那個地方，曾經是天門所在，所有人出生入死，最後折損師友，又豈能輕易忘懷，此番異象再現，說不定還能得到故人訊息。

二人得了訊息，即刻啟程，抵達之後才發現聞風而來的人當真不少，非但各大宗門的大修士親自出動，更有昔日舊識，可謂熱鬧非凡。

“我與折耳根和沈曦是在中途遇見的，沈曦說林夢牘也來了，但不知真假，反正在我們被水龍捲入之前，都未曾看見他的身影。不過雲極，宋陵，還有朱雀台，的確來了不少人，都在大修士以上，不過我如今也是大修士了！”

圖窮匕見，狐狸的地圖連一巴掌的長度都不到就現了原形，所有鋪墊隻為帶出最後一句。

這百年來她沒了依靠，隻得咬緊牙關努力修煉，雖然境界比不上其他人，但堪堪入了妖仙境，的確也能稱得上一聲大修士。

“難怪這皮毛摸上去更順滑了。”謝長安輕撫蓬鬆的狐狸尾巴，順手抓起來搖了搖。“我還琢磨了好些符籙，隻缺一味尾毛，大修士的毛發想必效果更佳。”

“你逗狗呢？！”狐狸齜牙咧嘴作出大怒情態，聲音卻沒多少怒意，身體甚至不捨得挪動分毫，裝了不到兩息就裝不下去，扭扭捏捏道，“這些年掉的毛我都收集起來了，你若要的話，也不是不能給你。”

“先說正事。”謝長安捏捏她的爪子，“你們在冰墟遺址看見了什麽？”

原先冰墟所在，的確憑空起了一座小山，山上荒蕪，俱為紅色堅石，彷彿憑空從異世降臨而來，也就是世人口中所說的仙山。但每逢初一十五月圓之夜，仙山附近海麵就會忽起水龍，銜接海天，陣仗龐大，到場修士親眼所見，也有人冒險進去了，隻是至今沒有人出來過。

狐狸他們抵達時，水龍比任何一次都要大，由此引發整片北海之極產生靈力混亂的海嘯，甚至壓製住在場修士的靈力，令所有人無法安然撤退，最終半是被迫捲入水龍漩渦。其中就包括狐狸和張繁弱等人。

但她進來之後就與其他人失散了，連折邇也是半途才遇見的。

“我們猜想，冰墟那地方原先是有陣法的，興許是當初姑獲死時留了什麽後手，陣法雖然被毀，但也觸發禁製，才會出現那些異象。”

聽見折邇的推測，謝長安想了想，搖搖頭。

“諸天相連是遲早的事，就算沒有冰墟，也會是其它地方。”

隻不過冰墟作為上古時期天門通道，比別處更為薄弱，就像一處嚴重破損被修補過的堤壩，洪水來時，必然還是更容易被衝開。

狐狸用腦袋拱了拱她的手臂，又仰頭看著她。

自從謝長安出現，這些年所積攢起來的防備強硬手起刀落，又通通被她扔到九霄雲外，若是沒有見過方纔人形的她，隻看現在窩在懷裏的狐狸，還真會將其當成人畜無害的靈寵。

“你奪舍的這軀殼不好看，還是原先更好看，那身體至今還在赤霜山，等我們出去了，你就換迴來吧。”

“並非奪舍，隻是暫借這麵容主人的身份，拿了他們的玉牌。”

謝長安拍拍她的腦袋，沒忘記之前為了對付燮相，狐狸在其身上下的狐毒，此刻已經腐蝕顧忘生大半手臂，隻是他修為深厚，暫時還沒有大礙。

“你先為這位顧道友解了狐毒吧，他自己雖也能解，終究有些麻煩。”

狐狸蹭蹭她的手背，親昵情狀畢露無遺，狹長狐眼往對方手臂毒發處一瞟，抬爪扔出一顆暗紅色丹藥，落在顧忘生麵前，也不解釋。

倒是謝長安多說了一句：“顧道友修為雖已至半仙之境，但妖修之毒千變萬化，隻以靈力化解容易留下隱患，這是狐血所製的解毒丹，用之可無後顧之憂。”

顧忘生道謝，接過丹藥，也不遲疑猶豫，仰首直接吞下。

他很清楚，眼前這個妖修，分明對謝長安言聽計從，依戀至深，對方既然發話，解藥絕無可能作假，以此人修為，若想大開殺戒，也犯不著多此一舉。

倒是葉沉璧忽然開口。

“方纔我聽前輩聲音，似曾相識，不知我們從前是否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