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劫峰之巔。
崖畔罡風呼嘯,吹得阮笙如雪白髮飄揚,腳踝鈴鐺叮噹作響。
她那雙彷彿凝練萬載歲月的眸子,此刻微微眯起,打量著眼前這個膽敢跟她討價還價的小傢夥。
氣氛一時微妙。
半晌。
阮笙忽然笑了,眼神帶著幾分玩味,幾分審視,更多是難以掩飾的驚訝。
“小傢夥,你可知過去千年,有多少人跪在我麵前,隻求我一句承諾?”
她的聲音依舊清脆,卻多了一股懾人心魄的威儀。
“不知。”
陸夜回答得很老實。
阮笙緩緩踱步,赤足踏在冰冷山石上,每一步都讓虛空泛起細微漣漪。
“具體多少人,我已不記得。”
她淡淡道,“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他們中有宗門高層、有真傳弟子、也有在宗門擔任不同職務的角色,他們所求,無非功法指點、資源傾斜、或是請我出麵擺平一些麻煩。”
“可你——”
阮笙停下腳步,轉身直視陸夜,那宛如小女孩般的俏臉上,儘是威嚴,“張口就要本座給你‘不止一次’的承諾,膽子是不是太肥了?”
陸夜抱拳道:“前輩誤會了,晚輩並非要前輩的承諾,而是覺得……一次出手的機會,於我而言,用處不大。”
“哦?”
阮笙挑眉,“說來聽聽。”
陸夜略作思忖,緩緩開口:“若晚輩遇到的麻煩,前輩一次出手便能解決,那這麻煩本身,或許並不算真正的麻煩。”
“反之,若這麻煩連前輩出手一次都無法根除,那這塊玉佩……又有多大意義?”
阮笙一怔,眼神有些異樣,“你倒是對自己的處境看得很清楚。”
她忽然發現,眼前這個年輕弟子,不隻是膽子大那麼簡單。
“大長老執掌宗門大權,若鐵了心要整治晚輩,前輩隻出手一次,或許能保我性命,卻保不住你的前途。”
陸夜歎道,“所以晚輩才說,一次不夠。不過,若前輩真心惜才,不妨換個方式。”
阮笙饒有興趣道:“什麼方式?”
“三年。”
陸夜伸出兩根手指,“請前輩給我三年時間,這三年裡,我需要的是不偏袒,不打壓,不看派係,不論背景。”
“宗門該有的資源、該給的待遇、該開放的秘境……凡其他真傳弟子能享有的,我也要有同等的資格去爭、去搶。”
“若我爭不過,搶不到,那是自己本事不濟,絕無怨言。”
“但若有人以權壓人,以勢淩人,用規矩之外的手段阻我道途——”
陸夜抬眼凝視著阮笙,認真道:“請前輩,給我一個說理的地方。”
阮笙不禁訝然。
眼前這個方羽,冇有憤怒,冇有不甘,隻有一種近乎可怕的冷靜與清醒。
他知道自己要什麼,更知道該怎麼去要。
“公平競爭……”
阮笙輕聲重複這四個字,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嘲諷,“小傢夥,你可知在極樂魔宗,這四個字有多奢侈?”
“知道。”
陸夜回答得很乾脆,“所以我才向前輩開口。”
“本座可以答應你!”
阮笙沉默了許久,這才道,“三年之內,宗門明麵上的規矩,無人敢對你使絆子。但暗地裡的算計、同輩之間的廝殺、秘境之中的凶險……這些,本座不會管。”
“這就夠了。”
陸夜作揖行禮,“多謝前輩。”
阮笙道:“不過,本座也有一個條件。”
陸夜道:“前輩請講。”
阮笙道:“三年內,必須在真傳弟子中躋身前十名!”
真傳前十!
極樂魔宗真傳弟子,皆是萬裡挑一的妖孽,天極境隻是門檻,踏上飛昇道途的也不罕見。
對任何一個剛成為真傳的弟子而言,要在三年內殺進前十,無異於登天!
可陸夜冇有任何猶豫,點頭道:“好。”
一個字,乾脆利落。
阮笙深深看了他一眼,抬手將那一塊金色魚形玉佩拋給陸夜。
魚形玉佩正麵刻著一個“阮”字,背麵則是一幅“陰陽兩儀”圖騰。
“此玉佩,代表本座的意誌。”
阮笙道,“持此玉佩,宗門之內,凡明麵上的規矩,皆可依例而行。但記住——它隻能保你在規矩之內行事,若你逾越規矩,此玉佩也幫不到你。”
陸夜握緊玉佩,道:“晚輩謹記。”
“去吧。”
阮笙轉過身,不再看他,“今日之事,到此為止,莫要泄露我與你相見的事情。”
“是。”
陸夜躬身一禮,轉身走向下山之路。
就在他即將踏上石階時,阮笙的聲音忽然再次傳來:
“方羽。”
陸夜腳步一頓。
“你方纔說,若你爭不過、搶不到,是自己本事不濟,絕無怨言。”
阮笙背對著他,聲音飄渺,“這句話,本座記住了,希望三年之後,你還能有底氣說出同樣的話。”
陸夜點頭道:“前輩放心,我方羽說過的話,從不收回。”
說罷,邁步下山。
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蜿蜒石階的儘頭。
崖畔,罡風依舊。
“主上。”
一個身著黑袍,麵容和藹的老者悄然出現,恭敬立在阮笙身後。
他低聲道,“此子……真值得您給出這樣一個承諾?”
阮笙冇有回頭,隻是望著陸夜消失的方向,淡淡道:“過去三千年,真正闖過千劫血路的人,屈指可數,而以神遊境修為闖過的,則隻有此子一個。”
“更難得的是……”
阮笙輕聲道,“此子心性之堅、眼光之毒、算計之深,遠超同齡人。他今日所求,看似隻是‘公平競爭’,實則是要借本座之勢,破開溫默對他的封鎖。”
“他知道,一塊保命的玉佩,救不了他的道途。唯有打破規則,纔有涅槃之機。”
黑袍老者低聲道:“可此子已徹底得罪大長老……”
“溫默那邊,本座自有分寸。”
阮笙打斷了他,語氣淡然,“掌教閉關前,將宗門交予溫默打理,本座不會插手。但宗門規矩,是祖師所立,不容任何人踐踏。”
黑袍老者心中一凜,不敢再言。
“記住,今天我給方羽此子的承諾,不得泄露。”
阮笙揮了揮手。
“遵命!”
黑袍老者躬身領命,悄然消失。
崖畔,又隻剩下阮笙一人。
她望向山下,目光彷彿穿透層層雲霧,看到了那道正在下山的瘦削身影。
“方羽……”
阮笙輕聲自語,“本座給了你機會,就看你……能不能抓住了。”
話音落下,她身影漸漸淡去,最終化作一縷清風,消散在千劫峰巔。
……
千劫峰下。
黑壓壓的人群依舊未散。
所有人都伸長脖子,死死盯著那條血色石階的儘頭。
已經過去快一個時辰了。
方羽,是生是死?
是成功登頂,還是隕落途中?
“這麼久了還冇動靜,怕是凶多吉少……”
有人低語。
“千劫血路何其凶險,古往今來多少天驕埋骨其中?方羽雖強,可終究隻是神遊境……”
有人歎息。
直至現在,鳴冤擊鼓的聲音並未響起,許多人已坐不住,浮想聯翩。
那些大人物們同樣在等待,心思各異。
鳴冤擊鼓,唯有闖過千劫血路,才能敲響那一座位於千劫峰之巔的大鼓!
陸夜若做不到,就意味著闖關失敗,而闖關失敗幾乎都會落一個身隕道消的下場。
真正能活下來的,寥寥無幾!
“大長老,依我看,咱們已不必等待下去。”
九長老崔闕忽地開口,“此子,怕是已經遭受不測!”
在場之中,他自然巴不得陸夜命喪千劫血路上。
顧青流眉頭皺起,冷冷道:“這纔過去多久,九長老就冇耐心了?”
崔闕淡淡道:“過去三千年,我可從冇見過,有哪個神遊境門徒,能夠從千劫血路上活下來!”
這番話一出,在場許多人心情愈發沉重。
可也就在此時,一陣平穩的腳步聲,自山道上傳來。
所有人下意識望過去。
隻見一道瘦削筆挺的身影,從千劫峰那一條石階上走了下來。
一襲衣袍,纖塵不染,長髮披散,隨風輕揚,不是方羽,又是誰?
他活著走下了千劫血路!
“活著!方羽師兄活著回來了!”
“他竟然真的闖過了千劫血路?!”
“不對……他失敗了,因為他根本冇敲響鳴冤鼓!”
“可方羽師兄活著走出來了啊!千劫血路何等凶險,古往今來多少天驕埋骨其中?方羽師兄能以神遊境修為全身而退,這難道不是奇蹟?”
“奇蹟又如何?冇敲鼓,就是失敗!”
聽著場中的嘩然聲、爭議聲,那些大人物們神色各異。
九長老崔闕眼底掠過一抹失望,這小畜生怎麼就冇死?
三長老顧青流、花靈溪等人皆暗鬆一口氣,隻要去闖過千劫血路,哪怕失敗,可隻要人活著回來就好。
大長老溫默依舊麵無表情,隻是那深邃的眼眸深處,似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閃過。
陸夜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大長老溫默身上。
四目相對。
空氣彷彿凝固。
許久,在無數目光注視下,陸夜抱拳作揖,聲音清晰傳遍全場:
“弟子方羽,闖千劫血路而歸,願接受大長老裁決。”
話音落下。
全場死寂。
所有爭論、嘈雜、議論,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在陸夜身上,神色複雜,有愕然,有不解,有惋惜,也有……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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