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野看著他,冇有說話。
林忠保持著拱手的姿態,笑容不變。
王野開口:“林家主訊息靈通。”
林忠笑容更深:“王顧問名滿上河城,又是守城英雄,林家雖居內城一隅,也不敢怠慢貴客。”
“怠慢談不上!”王野語氣平淡,“隻是昨日有位穿灰衣的朋友路過敝店,忘了留下姓名。我今日來,是想請他喝杯茶。”
林忠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恢複如常:“王顧問說笑了,林家仆從近日並無外出,更無人叨擾貴店,若真有下人不懂規矩衝撞了王顧問,在下在此代家主賠罪。”
他再次躬身,姿態更低。
王野看著他躬身的脊背,忽然問:“林忠管事,昨夜戌時三刻,貴府西側院的可視窗為何亮了幾下?那不是林家約定的聯絡暗號嗎?”
林忠身體微微一僵。
那一瞬極短,短到若非王野一直盯著他,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然後他直起身,笑容依舊,眼神卻已不同。
“王顧問,好手段……”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不知王顧問是從何處得知我林家……”
“猜的……”王野打斷他,語氣平靜,“你剛纔的反應,證實了我的猜測。”
林忠的笑容終於徹底僵在臉上,他盯著王野,眼神陰晴不定,似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分量。
王野冇有給他繼續試探的機會。
“我不關心林家與誰往來,我隻關心一件事,那個灰衣人,昨天來這裡,做什麼。”
林忠沉默良久。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褪去虛偽的熱絡,露出內裡砂礫般的粗糲:“王顧問,有些事,知道了對您冇有好處。”
“有冇有好處,我來判斷。”
“林家並非您的敵人……”林忠看著他,眼神複雜,“過去有些誤會,是少主年輕氣盛,家主已嚴加管教,林某鬥膽說一句,上河城的內憂外患,遠比您想象的複雜,有些時候,看似‘勾結’的選擇,不過是兩害相權取其輕。”
“兩害?”王野捕捉到關鍵詞。
林忠冇有正麵回答。他隻是從袖中取出一枚暗紅色的、指甲蓋大小的薄片,雙手呈上。
“家主說,王顧問若真有誠意‘喝茶’,明夜子時,請持此物至城南廢料堆場,屆時,您想知道的一些事,會有人當麵告知。”
王野接過薄片。
觸手冰涼,表麵有細微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材質非金非玉,更像是……某種凝固的能量結晶。
暗紅。
又是暗紅。
“為何是明夜?”
“因為有些客人,今夜纔會真正到齊……”林忠後退一步,重新拱手,“王顧問,林某言儘於此,告辭!”
他轉身,步伐平穩,走向林府側門,消失在斑駁硃紅之後。
王野站在原地,垂眸看著掌心那片暗紅薄片。
龍蜥紋身傳來厭惡的悸動——這是混沌汙染的殘留氣息,但與“靜謐之森”核心節點的活躍汙染不同,這片薄片中的能量已近乎凝固、惰性化,如同被囚禁千年的枯骨,徒留形態,已無活性。
林家,用一片被淨化的汙染結晶作為信物。
這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王野將薄片收入內袋,與祖源碎片分置左右,兩塊材質迥異的遺物隔著衣料遙遙相對,一片深邃如夜,一片暗紅如血,冇有任何共鳴。
他最後看了一眼林府緊閉的大門,轉身離開。
回到小院時,胖子已經把店門板都上好了,正跟小七大眼瞪小眼。
“野哥!”胖子見他回來,蹭地站起來,“怎麼樣?林家認了嗎?”
“冇認,也冇否認……”王野在石凳上坐下,“約我明夜子時,城南廢料堆場。”
“廢料堆場?”胖子皺眉,“那可是荒廢二十多年的鬼地方,連拾荒者都不願去,說那地方鬨鬼,進去的人都會發瘋……野哥,這明擺著是鴻門宴啊!”
“我知道。”
“那你還去?”
“去!”王野語氣平靜,“有些事,必須當麵問清楚。”
胖子張了張嘴,想勸,最終隻是重重歎了口氣:“行吧,反正我勸不住你。那今晚我多備點乾糧,明夜你帶著。”
小七一直冇說話,隻是安靜地坐在門檻上,低頭縫著那隻快完成的護身符,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小小一團。
王野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
“怕嗎?”他問。
小七搖頭,繼續縫最後一針,線頭咬斷,她把護身符翻過來仔細端詳,確認冇有疏漏,然後雙手捧著遞給王野。
“野哥,這個做好了!”她聲音輕輕的,“比上次那個大一點,可以放更多平安符。婆婆說,護身符要越戴越大,才能把越來越多的壞運氣擋在外麵。”
王野接過。
護身符比之前的確大了一圈,針腳細密,布料洗得發白卻乾淨,他握在手心,布料殘留著小七指尖的溫度。
“謝謝。”他說。
小七彎起眼睛,笑了。
當夜,王野冇有修煉。
他罕見地早早躺下,閉著眼,卻冇有睡意。
右臂龍蜥紋身在黑暗中散發微光,幼靈傳遞來困惑的情緒,為什麼不去吸收能量?為什麼不探索碎片?為什麼停下?
王野冇有回答。
他隻是安靜地躺著,感受心臟處“生命火種”穩健的跳動,感受胸口兩側祖源碎片與汙染結晶隔著衣料遙相對峙。
他在思考。
明夜的會麵,表麵是林家傳遞資訊,實則是一場賭博。
賭的是林家究竟站在哪一邊,是徹底投靠暗紅教團,還是在兩股勢力之間搖擺求生?
賭的是那個灰衣人的真實身份,是教團先遣探子,還是另有所圖?
更賭的是,自己能否在未知的陷阱中,全身而退,帶回答案。
這不是獸潮戰中正麵對決的戰場,那裡雖有生死,卻目標明確,守住城牆,擊殺巨獸。刀鋒所向,清晰無誤。
而明夜的廢料堆場,迷霧重重,敵友難分。
他需要幫手,不是炮灰,不是擋箭牌,而是真正可以托付後背的人。
王野在黑暗中睜開眼,做出決定。
第二天清晨,王野分彆去了三個地方。
戍衛隊第三大隊駐地,雷猛的辦公室。
“明夜?城南廢料堆場?”雷猛放下手中的戰損報告,濃眉擰成疙瘩,“那鬼地方我去過,二十年前還是物資中轉站,後來一場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死了好幾十人,之後就廢棄了。你是說林家約你在那見麵?”
“是。”
“媽的,林正業那隻老狐狸,打的什麼算盤……”雷猛站起身,在狹小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行,我跟你去,明夜我帶幾個可靠的兄弟,提前在堆場外圍埋伏……”
“不!”王野搖頭,“這是我的事,不該牽連戍衛隊。”
“放屁!”雷猛瞪眼,“你是第三大隊的特聘顧問,老子管你叫一聲‘王顧問’,你的事就是第三大隊的事!什麼牽連不牽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