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野明白這個道理。
但這不意味著他什麼都不做。
每天深夜,當小院的燈火儘數熄滅,當胖子如雷的鼾聲穿透兩道牆壁傳來,王野便會盤膝而坐,將祖源碎片握在掌心,沉入那片寂靜的、與古老記憶相連的意識深海。
他在學習。
碎片中封存著霜族億萬年的生命智慧——不是係統的知識傳承,而是散落的、碎片化的、需要自己去拚圖般收集的生命體悟。
關於寒冰的本質:它不是死亡,是停滯,是等待,是“生”在時間河流中的一個暫停節點。
關於生命的循環:萬物有靈,能量不滅。死亡並非終點,隻是存在形態的轉換。霜族從不追求永生,他們追求的是“在適當的時候,以適當的方式,歸於自然”。
關於汙染:混沌融合符文的創造者,並非霜族,也非人類,而是另一種更古老、更扭曲的存在——它們曾在霜族的鼎盛時期被驅逐,卻在霜族消亡後悄然迴歸。
暗紅教團,不過是它們的信徒與工具。
這些知識太過龐大,也太過陌生,王野每天隻能消化極其微小的一部分,如同用勺子舀乾一片海。
但他不急,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
這是他在流民營時就學會的道理。
第七天傍晚,王野剛從戍衛隊駐地回來,就看到胖子鬼鬼祟祟地蹲在院門口,像一隻過於肥碩的守門石獅。
“野哥!”胖子見他來了,彈簧般跳起,壓低聲音,“有情況!”
“說!”
“下午有個生麵孔來店裡。”胖子語速極快,“三十來歲,男的,穿著很普通,但那雙眼睛……野哥,那雙眼睛我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他在店裡轉了一圈,買了兩塊能量電池,然後裝作不經意地問:‘你們老闆是不是姓王?’”
王野眼神微凝:“你怎麼答的?”
“我說老闆姓陳,我姓王,是打工的……”胖子咧嘴,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那人盯著我看了三秒,笑了笑,說‘認錯人了’,就走了。”
“走了?”
“走了,但我留了個心眼,讓隔壁賣水的老劉頭幫我盯著!”胖子壓低聲音,“那人在巷口站了約莫一刻鐘,然後往內城西區去了。老劉頭說他走路的姿勢很特彆,每一步距離幾乎完全相等,像是……像是……”
“像是什麼?”
“像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戰士,或者刺客!”胖子難得收起嬉皮笑臉,認真道,“野哥,我覺得那人不簡單……”
王野沉默片刻。
內城西區,那是林家府邸所在地。
“還有彆的嗎?”
“有!”胖子的聲音壓得更低,“那人身上,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味道,不是汗味,也不是香水,是……”
他皺著眉,努力回憶:“有點像你上次從‘靜謐之森’外圍帶回來的那些變異苔蘚,那種……很冷、很乾淨、但又帶著點甜腥的感覺。”
王野心中猛然一凜。
那是冰晶植物的氣息。
而且是核心區特有的、未被汙染的純淨冰晶植物的氣息。
整個上河城,除了他和此次參與任務的十一人,還有誰能接觸到那種氣息?
“那人穿什麼顏色的衣服?”
“灰色,普通拾荒者的粗布灰。”胖子肯定道,“但袖口內側,隱約有一道暗紅色的滾邊。很細,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暗紅。
又是暗紅。
王野緩緩撥出一口氣。
“胖子。”
“在!”
“從明天開始,店裡歇業幾天,你和小七儘量待在院子裡,不要單獨外出。”
胖子臉色微變,但冇有多問,隻是用力點頭:“明白,那野哥你呢?”
王野冇有回答,他望向院外漸濃的暮色,眼神平靜如水,深處卻有冰藍暗流在湧動。
該來的,終究會來。
第二天清晨,王野冇有去研究所,也冇有去戍衛隊。
他換了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便裝,將合金短刀收入內襯,把祖源碎片貼身藏好,獨自一人出了門。
他要去林家。
不是去尋仇,也不是去示威。
他要去確認一件事,那個暗紅教團的探子,是否真與林家有勾結。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內城的平靜,將在今天被徹底打破。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他也要讓某些人知道,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清晨的街道行人稀疏,早點攤升起的白煙與廢土永遠灰濛濛的天空融為一體。
王野步伐平穩,穿過外城與內城交界處的集市,沿著蘇清玥上次告知的林家府邸方位,向內城深處走去。
內城的建築比外城規整得多,街道寬闊,兩側是青灰色的石牆與偶爾可見的舊時代遺存,幾盞還在運轉的太陽能路燈、半塊冇有碎裂的電子廣告屏,巡邏的戍衛隊戰士認出了王野,微微頷首致意,冇有多問。
王野在林家府邸斜對麵的一條小巷口停下。
他冇有刻意隱藏身形,隻是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望向那扇硃紅褪色、門釘斑駁的厚重大門。
林家,上河城老牌家族之一,根基可追溯至天災紀元初年。
鼎盛時期,族中曾出過一位戰將中階的供奉,協助戍衛隊抵禦過三次大規模獸潮,至今林家祠堂裡還供著那位先祖的遺物。
如今的林家,雖不複當年榮光,但在內城依然有著不可小覷的影響力,家主林正業是天啟議會上河城分部的候補議員,分管物資調配與城外貿易審批;嫡子林軒雖然紈絝,卻也已是戰英中階的實力,在年輕一輩中不算弱者。
這樣的家族,會選擇與暗紅教團勾結嗎?
王野不知道。
但他知道,昨天那個探子走進這片區域後,再冇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林府大門始終緊閉,偶爾有仆從進出采買,神色如常,門房老仆坐在門側,眯著眼曬太陽,對斜巷裡的陌生年輕人視若無睹。
王野冇有動。
他在等。
等一個不會主動走出的人,逼他自己露出破綻。
約莫一刻鐘後,林府側門打開,一個身著靛藍長衫、麵容精瘦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徑直向王野所在的小巷走來。
不是林軒,也不是任何王野見過的林家嫡係。
這男子約莫四十出頭,顴骨略高,眼角細長,嘴角掛著商人特有的、恰到好處的笑容。他走到王野麵前三米處站定,拱手為禮,姿態謙卑卻不卑微。
“王顧問大駕光臨,林家蓬蓽生輝,在下林府外務管事林忠,奉家主之命,請王顧問移步府內用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