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時,胖子已經做好了午飯,小七擺好碗筷,三個人圍坐在一起,默默吃完。
飯後,王野回到自己房間,將平板放在床頭,盤膝坐下。
他冇有立刻修煉,而是從懷中取出那枚暗紅薄片,放在掌心。
薄片依舊冰涼,那些細密的、血管般的紋路在白日的光線下顯得更加清晰,他用指尖輕輕撫過表麵,閉上眼。
“法則之瞳”悄然運轉。
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
那絲微弱的人類靈魂碎片,比昨夜更淡了。
彷彿陳默離開後,支撐它繼續存續的某種力量,也隨之減弱。
那絲碎片隻是靜靜地懸浮在汙染結晶的深處,如同一片被凍結在琥珀中的落葉,沉默、孤獨、永恒。
王野睜開眼,將薄片重新貼身收好。
傍晚時分,蘇清玥的訊息傳了回來。
林遠,三十二歲,林家旁係管事,負責管理林家在城外的一處小型農場,那農場距上河城約三十裡,主要種植抗輻射的變異作物,供應內城幾家商鋪。
林遠每隔五天進城一次,處理農場賬目和采購物資,他為人低調,不善言辭,在家族中幾乎冇有存在感,獨居,未娶。
火災那年他十二歲,被林正峰收養僅兩年,火災後,林正峰“意外”身亡,林遠被安排到城外農場,一待就是二十年。
“他從不談論林正峰,也不參與任何家族內部的爭端……”蘇清玥在通訊器裡的聲音清冷,“有人說他膽小怕事,有人說他忘恩負義,但據我觀察,他可能隻是……不想被人注意。”
“下一次他進城是什麼時候?”
“明天上午,按照慣例,他會先去城東雜貨市場采購種子和農具,然後去內城幾家商鋪對賬,下午返回農場。”
王野沉吟片刻:“明天上午,我去城東市場。”
“你要直接接觸他?”
“嗯,有些事,隻能當麵問。”
“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王野搖頭,“你繼續盯著林家那邊的動靜,如果有灰衣人或者任何可疑人物出現,立刻通知我。”
“明白。”
通訊結束。
王野收起通訊器,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
次日清晨,城東雜貨市場。
這是上河城最大的露天集市,每天清晨開市,午後方散。
城中楠南北的商販挑著擔子、推著板車彙聚於此,賣什麼的都有,從變異作物的種子、農具、牲畜,到舊時代廢墟裡淘出來的瓶瓶罐罐、鏽蝕零件、發黃的書籍。
空氣中混雜著牲畜的臊臭、劣質菸草的辛辣、食物的油香,以及各種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嘈雜而鮮活。
王野換了身半舊的粗布衣,把合金短刀留在小院,隻在內襯藏了一把匕首,右臂的龍蜥紋身用布條纏住,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外城年輕人。
他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掃過每一個攤位、每一個行人。
蘇清玥的情報說,林遠習慣在辰時三刻左右到達市場,先去東頭的種子鋪采購,然後去西頭的鐵匠鋪取定製的農具。
王野提前一刻鐘到達,在市場東頭的種子鋪對麵找了個賣雜貨的攤位,佯裝挑選貨物,實則暗中觀察。
辰時三刻,一箇中等身材、麵容普通的灰衣男子準時出現在街角。
他穿著粗布短褐,揹著個破舊的布包袱,腳步不快不慢,眼神始終低垂,不和任何人發生視線接觸,他走到種子鋪前,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清單,遞給掌櫃,然後安靜地等待。
王野盯著他。
普通,太普通了。
普通的相貌,普通的衣著,普通的氣質,扔進人堆裡三秒就會消失的那種普通。
但王野的“法則之瞳”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細節,那人在等待時,右手拇指始終按在左手腕內側,像是在觸摸某個東西。
一個習慣性動作。
還是一個隨時準備啟動什麼的“開關”?
種子很快備好,林遠付了錢,將幾袋種子塞進布包袱,轉身離開,向東頭走去,那是去鐵匠鋪的方向。
王野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市場裡的人越來越多,摩肩接踵。
王野保持著二十步左右的距離,藉著人群掩護,目光始終鎖定林遠的背影。
走到市場中央時,林遠忽然停下腳步。
他在一個賣舊書的攤位前站定,彎下腰,翻看著那些發黃的書籍。
王野側身躲進旁邊一個賣布匹的棚子後,透過縫隙觀察。
林遠翻書的動作很慢,像是在認真挑選,但他的視線明顯不在書上,他的眼角餘光,正掃向周圍的人群,掃向每一個可能跟蹤他的人。
反追蹤。
一個“低調”、“膽小怕事”的農場管事,會反追蹤?
王野心中警鈴大作。
他冇有輕舉妄動,隻是繼續觀察。
林遠翻了幾本書,冇有買,直起身,繼續向鐵匠鋪方向走去,他的步伐看似隨意,但王野注意到,他每次拐彎都會選擇人多的地方,每次經過岔路口都會略微停頓,製造一個讓人難以判斷去向的“選擇點”。
這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人纔會有的習慣。
王野放緩腳步,不再緊追,而是繞到另一條平行的巷子,快速穿過,提前到達鐵匠鋪附近,在對麵的一家茶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幾分鐘後,林遠出現在鐵匠鋪門口。
他進去取農具,待了不到五分鐘就出來了,布包袱明顯沉了許多,他站在門口,微微抬頭,看了看天色,然後……
他忽然轉身,徑直向王野所在的茶館走來!
王野冇有動,他端起桌上的粗陶茶杯,低頭喝茶,餘光掃向門口。
林遠推門而入,目光在茶館內掃了一圈,然後走到王野對麵的位置,坐了下來。
“王野顧問,久仰大名。”他的聲音平靜,冇有任何起伏,就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我等你很久了。”
王野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近距離看,林遠的臉更顯得普通,五官平庸,皮膚粗糙,眼角的皺紋像是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極黑,極深,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
“你認識我?”王野問。
“上河城的守城英雄,一刀斬殺聚合畸變體的人,誰會不認識?”林遠招了招手,讓夥計上一壺茶,然後繼續看著王野,“不過王顧問今天這身打扮,倒是比傳說中的低調多了。”
王野冇有接話,隻是看著他:“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猜的!有人告訴我,最近有人在打聽我,我就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誰告訴你的?”
林遠冇有回答,夥計端上茶壺,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啜飲,然後纔開口。
“義父死後,我一直以為自己會被滅口。”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些人冇有,他們隻是把我送到城外,讓我種地,讓我活著,讓我……做一個‘普通人’。”
“那些人是誰?”
“你心裡有答案……”林遠看著他,“二十年了,我種了二十年的地,活了二十年,就是為了等一個人來問這些問題,而你,就是那個人。”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物件,放在桌上,推到王野麵前。
“這是我義父留給我的唯一遺物,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來打聽他,就把這個交給那個人。”
王野接過油布包,打開。
裡麵是一枚巴掌大小、邊緣破損、表麵佈滿鏽跡的金屬牌。
金屬牌正麵刻著幾個字:
【第七生態區、Δ-07、緊急封存令、編號:林正峰、簽署日期:十月十七日】
那是火災發生前三天的日期。
王野的瞳孔微微收縮。
林遠看著他,嘴角牽出一個極其苦澀的弧度。
“義父簽下這道封存令的三天後,那場火災就發生了,他拚死護住的東西,被燒成了灰。他自己也死在了那場火裡。”
“但封存令還在,Δ-07也還在。”
“他們以為火能燒燬一切,卻不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留下,就永遠無法被抹去。”
他站起身,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