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47)
燈光迷離,流轉的光束像是印製在視網膜上的彩色格紋紙,凝神仔細去看,就會蒙在眼前燒糊了一片。
棕紅色的巨大U型沙發,皮質厚實,坐下去微微凹陷,空氣中彌漫著古龍香水、皮革和高階酒水的氣味。
辛禾雪和狄曠過來的路上下了點雨,他外套上還沾著些零星雨珠子,是一開始進來時迎賓的服務員用手巾沒擦乾的。
從他進來之後,狄曠和孟文琢兩個人四顆眼珠子,打眉毛官司,辛禾雪隻裝作看不見,一副涉世未深的普通學生模樣。
有人來和他搭話,他也就麵容含著笑意很和氣地與之交談。
學生之間沒什麼新聞可以講,何況他們和辛禾雪也不熟悉,話題繞來繞去就是學院的水課、作業、同級裡大出風頭的某某,如果不是辛禾雪在這裡,他大概也是話題裡的一個某某。
在場的人中,大多都是從孟文琢的關係網千絲萬縷地蔓延出去的,隻有辛禾雪是例外,換句話說,其他人都是孟文琢蓄意請來高階KTV的背景演員,他醉翁之意不在酒,鋪陳這一場就是為了織網狩獵。
期間不少人過來和辛禾雪搭話,話裡話外不乏恭維,換了以往孟文琢的目標,在被哄著捧著成為眾人的焦點之後少不了飄飄然的狀態。
孟文琢觀察著,辛禾雪倒是淡然自若的模樣,隻是言語之間的姿態終於讓他捕捉到了少許對周圍環境的拘謹。
也是,小地方出來的人。
直到一個說自己也是菱州市的男生坐到辛禾雪旁邊,態度熱絡地說起家鄉的事情,話匣子一下子被開啟了似的,孟文琢聽他們從高中談到食物,彷彿下一步就要約寒假回家約一起出去玩了。
“你住老電廠那邊啊?我有個親戚也住那裡……”那男生說著,突然就被狄曠叫走了,說是問他表哪裡買的。
那個男生走過去,摸著腦袋說道:“上次生日孟哥送的。”
話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就小了,到最後噤聲加入另一夥玩棋牌的人去了,看上去已經沒了回來和辛禾雪繼續敘老鄉情的打算。
辛禾雪旁邊壓過來重量,原來的空位凹陷下去,於是他就聞到了來自對方身上男士香水的靡靡之氣,像是陰雨天黏膩的霧一樣籠罩了過來。
“學弟,又見麵了?”孟文琢酒紅的襯衫微微敞開兩顆紐扣,“好像我們格外有緣分,經常能碰見。”
辛禾雪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訝異,“你是?”
孟文琢身形隻僵了一瞬,極快地調整過來,開玩笑道:“我這麼大眾臉嗎?學弟真是健忘。”
還在笑著嗎?
辛禾雪添了一句:“嗯,畢竟每天在我麵前走過的人很多。”
於是就看見孟文琢的後槽牙在用力。
“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還問你要不要加入我們社團呢。”孟文琢提醒道,看辛禾雪依舊沒什麼印象的樣子,乾脆將話題扯向了其他方向。
東聊西扯閒聊了一番,孟文琢問:“你喝酒嗎?”
他從中間的吧檯拿來一瓶洋酒兩個玻璃杯,在辛禾雪擺手的時候,重新坐下來,身形卻迫近他,“好學生家裡管得嚴?你不會還沒碰過酒水吧?”
擺的是十足的花花架子,可能計算過傾身的角度,酒紅襯衫裡正好能敞露出一小片胸肌起伏。
孟文琢自信自己的相貌是眉飛入鬢的英秀,以往他眼緣不錯的物件幾乎不用他表示,幾句功夫就向著他趨之若鶩地來了。
當然孟家的名頭占了一半因素,這一點孟文琢也清楚。
上趕著來的如過江之鯽他不稀罕,這是他第一次花費這麼些功夫,把人逼急了是不好,但再多的耐性他也不會有了。
酒水漸漸滿溢上來,堪堪停在了玻璃杯的杯口。
眼前卻橫插一手,狄曠把厚厚的點歌本推到辛禾雪前麵,暗色玻璃桌麵映出他的笑容,解圍道:“輪到你點了,你是想一個人唱整首,還是和我一起?我也很喜歡你說過的幾個歌手。”
孟文琢麵色變得有些不好看了,狄曠卻好似沒發現一般。
“我唱歌走調,不拖累學長了。”辛禾雪禮貌道,還是接過了點歌本。
孟文琢看著他點了一曲這兩年流行的情歌,站到距離背投電視更近的地方。
唱歌走調隻是自謙。
孟文琢往後仰,靠在沙發背上,雙目的落點凝在前方的人身上,他的視線寸寸打量,燈光也在辛禾雪臉上跟著轉。
歌詞唱的什麼孟文琢沒聽清,他隻覺得辛禾雪開開合合的唇形狀尤美,微垂的眼睫好似鳥類振振欲飛的豐羽,眼尾的小痣在迷離燈光裡隱隱現現,亮時如一顆欲墜未墜的淚,暗時好像是誰揮墨在美人圖上平白落了一筆。
眼皮又白又薄,如果紅起來,應該很漂亮。
一曲畢,孟文琢眼中的**扯了欣賞當做遮羞布,緩緩地鼓起掌,“哪裡走調?以後我要是想聽學弟的演唱會,肯不肯賞臉給我留一份vip席的票呢。”
“說得太誇張了。”
辛禾雪剛坐下,狄曠適時將剛剛那杯酒推過來,“渴了嗎?試試,兌了點綠茶沒那麼澀。”
孟文琢將目光投注到他身上。
頂著兩道炯炯視線,辛禾雪麵色稍有猶豫,最後還是淺淺嘗了兩口。
“還好吧?應該沒有你想象的那麼難喝。”孟文琢滿意了,“你知道為什麼洋酒叫乾邑嗎?隻有法國乾邑區產的才能這麼叫,按照這個說法,像是你們老家的黃酒,應該叫菱州區?”
眼前的包廂突然給人空蕩蕩的感覺,因為全被孟文琢裝走了。
一陣急促的鈴聲響起。
辛禾雪接了個鬨鐘離開包廂。
孟文琢眉頭一皺,這是看出來了?
他看向門口的人,那個男生大拇指一橫,聳聳肩彙報道:“廁所。”
桌麵上的手機螢幕頻繁亮起,嗡嗡震動,他剛煩躁地接起,對麵的江同塵就問候了他全家祖宗十八代連他的愛犬都沒放過。
“你有病?發什麼神經?”孟文琢將手機拿遠了一些。
江同塵:“給你老子回電話!你家電話打到我這裡了,我們關係沒那麼好吧,你爸居然問我,你是不是在和我一起鬼混?我在看書,學習!草你老子!”
他的粗口孟文琢習以為常,比起這個更讓他驚訝的是,“你居然會學習?看什麼書?成人雜誌?”
江同塵將跑車博覽冊塞到數學卷子底下,“彆用你的低階趣味揣測我好嗎?孟二我真沒時間和你說扯皮了,我哥腦子進水了,叫我期中考試最好考砸。我能不知道他什麼心思,之前那個家教不乾了,要是我的成績單發爛發臭他就有理由上門求人家回來了,把親弟弟當成追嫂子用的套?”
“我偏不,我要把全麵開花的成績單甩他臉上。”
孟文琢沒空聽他的壯誌豪言,對門口的男生道:“你去看看辛禾雪怎麼樣,怎麼去了這麼久?”
包廂裡的人聲背景音全都通過電話傳遞過去,江同塵驀然頓了一下,“你剛剛說誰?”
“怎麼了?哥我忙著給你追嫂子呢。”孟文琢心情愉悅地說著,“到手了約你們幾個出來吃頓飯見一麵。”
江同塵扯起外套往外走,甩得書桌上的東西七零八落,“在哪,地址,我說地址!”
聽到地點,他怒從心頭起,火大得不行,“孟文琢,你真是我爹。”
“彆動,你他媽要是敢動他,我們一起收拾收拾給江和光當兒子去。”
………
起初辛禾雪沒明白隻是普通的學生聯誼為什麼要選在高階ktv的商務VIP包廂,廊道左繞右繞走過來花費不少功夫,聽見前麵酒水吧檯那三兩個男生聊天的內容,他瞭然,這家ktv的東家姓孟。
自己的地方,熟悉,隱秘,好下手。
他傾身對著洗手盆將藏在口腔中的酒水吐了出來,捧手漱口幾次,臉頰也因此沾上淋漓的水。
【二十分鐘前已經模仿宿主的口吻給林鷗飛傳送了簡訊,他快到了。】K彙報道,【需要報警嗎?】
辛禾雪看向半麵牆的鏡子,頂燈映出他頰側、眼尾和鼻尖的淺紅,低頭看嚮明明滅滅的方塊螢幕,林鷗飛的名字暗了又亮起,【嗯,報警吧。】
哪怕他現在沒有不良反應,也不相信孟文琢的包廂裡沒有違禁物品,給這群人找找麻煩總歸是好的。
螢幕再一次亮起的時候,他按下了接通鍵,吐出口的是溫熱喘息,“林鷗飛……”
………
“要去醫院嗎?”
林鷗飛找到人的時候,正好是在KTV的進出口,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辛禾雪的不適,伸手碰到對方身上的時候,便發覺溫度不對。
他的語氣不禁起急,想到簡訊裡語焉不詳,“到底怎麼回事?”
辛禾雪隻是搖搖頭,“先回宿舍。”
嗅到衣服上隱約的酒氣,林鷗飛往往在生氣時控製不住麵色,臉上像凝了一層霜雪冷下來,“你喝酒了?和什麼人?酒乾淨嗎?”
辛禾雪拽住他的衣擺,下眼瞼暈開一層高燒般的酡紅,“回去再說。”
………
車燈閃爍,街邊停下一輛計程車,林鷗飛開啟後座車門,以攬護的姿態把辛禾雪塞了進去。
也就是在計程車駕駛離開的同時,一輛跑車急刹在KTV門口,男生陰沉著臉下來,外套落在了車上,秋天裡還穿著單薄一截短袖。
擦肩而過撞上了什麼人,低聲罵了一句就衝進KTV裡了。
俞棗被撞了一下肩膀下意識想開罵,瞥見對方打滿釘的耳廓,終究嚥了回去。
京市的人真沒素質。
他在心裡窩囊道。
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原本隻是和兩個舍友出來逛,打算提前回去,結果路過這條街,遠遠地就看到辛禾雪和林鷗飛兩個人好像是起了爭執吵架還是什麼。
距離有些遠,俞棗聽不見,也看不清,但反正吵著吵著,林鷗飛就親上去了?
俞棗眼睛都要揉爛了。
不管再怎麼看,路燈底下兩個人的影子都粘一塊了!兄弟情也不能這麼洗吧?
現在兩個人已經坐上計程車裡了。
俞棗站在十字路口,手中攥著的手機都被汗浸得快滑脫手了。
兄弟的小三你打不打?
兄弟的小三你打不打?
俞棗撥通了路陽的電話,“哈哈晚上好,今晚吃了韭菜炒蛋,芹菜炒瘦肉,香菜餃子,還送了一杯黃瓜汁,我擱路邊商家開業大酬賓做活動,抽獎抽中了一頂帽子,是這個季度主打的草原綠,你要不要?哦對了我幫你問過大師了,占卜說你今天的幸運色是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