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46)
冰涼的茉莉奶綠放到辛禾雪麵前,和外麵街邊小店塑料杯裝的廉價奶茶不同,西門校外這家茶餐廳很是講究,吸管旁夾了一片清涼薄荷葉,玻璃杯身淋淋漓漓,凝結的水滴流到桌上。
【我哥下午的時候和你說了什麼?】
辛禾雪啜一口奶綠,低著頭,右手給路陽那邊傳送了資訊。
莊同光對這些飲品沒什麼偏好,隻要了一杯招牌奶茶,入口就感覺過分甜膩,想要和弟弟說話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兩口奶茶伴隨著到嘴邊的腹稿又嚥了下去,膩得讓他發苦起來。
辛禾雪還在盯著手機,是不是在和路陽發資訊?
莊同光皺眉看了一會兒,拿抽紙幫辛禾雪擦掉了杯底的水跡,他的目光掃向周圍,便留意到這家店貼在牆上的宣傳圖,一種在周圍廣受好評的甜品。
香草、草莓、巧克力的三色冰淇淋,香蕉剖半,上方還點綴了一顆櫻桃,不知道是不是裹了糖漿,那顆櫻桃紅得亮晶晶。
小時候辛禾雪很喜歡吃廠區小賣部的三色雪糕,莊同光心頭好似被撥動了一下,問道:“那個東西,你想吃嗎?”
“嗯?”辛禾雪嚥下奶茶,看向莊同光的指向,“香蕉船?”
倒是很形象的品名。
莊同光點頭,“想吃嗎?”
辛禾雪:“可以嘗嘗。”
莊同光於是又離座了。
鄰桌的香蕉船已經吃空了,女生在同伴的慫恿下不好意思地踱步過來。
辛禾雪瀏覽資訊的視野裡落下一片陰影,他似有所覺地抬起頭,微笑問:“有什麼事嗎?”
前方單馬尾的女生被身後的同伴肘擊了一下,才靦腆地問:“你也是京大的學生嗎?可以要個聯係方式嗎?”
莊同光立在前台旁,眸光沉鬱,以至於旁邊的服務員問他香蕉船是要大份還是小份的時候都沒有反應過來。
服務員不得不重複提問。
莊同光恍然回神,拿出零錢,“……大份,謝謝。”
再將視線望過去的時候,那兩個女生已經準備離開了,推門時風鈴叮叮當當地響,像是山澗溪流敲擊小石頭的聲音。
另一個男生卻起身來到辛禾雪桌旁,用意和先前的人一樣,莊同光麵色一凜,大步往前過去,問辛禾雪道:“一會兒帶我逛一逛?”
突然多了一個人在旁邊,來搭訕的男生有些尷尬,也不知道是否誤會了什麼,迴避了。
莊同光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一般坐下來,香蕉船很快經過服務員的雙手放到他們中間。
裹了一層糖漿殼的櫻桃,紅得刺眼,莊同光看著叉子紮入,銀柄沾上溢位的汁液,辛禾雪的唇也被染上亮色。
食色,性也。
對食物的喜愛,對美好事物的欣賞,是人與生俱來的本性,或許也是基於這樣的原因,作為能夠使兩者合一的場景之一,餐廳才被賦予了羅曼蒂克的意味。
莊同光下意識地將紙巾遞到對麵唇邊。
辛禾雪微微一怔,還是順勢將果核吐出。
他說:“哥,下週再一起逛可以嗎?我晚上還有事。”
莊同光頓了一瞬,還是問:“是因為路陽嗎?”
辛禾雪沒有隱瞞,“嗯,我晚上約好了和他一起去逛夜市。”
莊同光說:“我也有時間,我們宿舍不查寢。”
“你不是不喜歡外麵的小吃嗎?”辛禾雪彎了彎眼睛,推辭道,“你和我們一起去會很無聊的。”
莊同光唇動了動,“我……不放心。”
“有什麼好不放心的?”辛禾雪不以為然的語氣。
他下意識地往前坐了,“我不放心……外麵的東西不健康,你吃多了胃會不舒服。”
得到的卻是辛禾雪笑盈盈的眼神,好似莊同光剛剛說的話讓他覺得好笑了,“哥,你整天擔心這麼多是會提前變老的,我都這麼大人了,我瞭解自己的身體情況。放心吧,我有數。”
話到了這裡,聽起來沒有轉圜餘地了。
莊同光隻能轉而提起剛剛的事情,“那兩個女生來找你要聯係方式了嗎?”
“嗯,我婉拒了。”辛禾雪挖了一勺冰淇淋,心不在焉地回應。
便聽到莊同光步步深入地引導,“大學比高中不一樣,時間還是管理都寬鬆得多,如果有喜歡的女生,可以嘗試談一場戀愛,爸媽很開明,他們都不會反對的。”
這樣裝糊塗?
辛禾雪反問:“哥,你是談戀愛了嗎?”
莊同光皺眉,“沒有。”
辛禾雪支著下巴,牽著對方鼻子走,“彆擔心,我也很開明,不會反對的,什麼時候約出來我們一起吃個飯見一麵。”
莊同光的眉頭皺得像是把解不開的鎖,“我沒有談戀愛。”
辛禾雪坐直了,語氣悄然變化,“那你為什麼催我談?”
莊同光:“我沒有催你。”
莊同光:“我隻是說你可以和有好感的女生談戀愛,不用有顧慮。”
怠懶地抬起眼皮,辛禾雪輕聲問:“那男生呢?”
莊同光表情倏地變了,明顯沉下來的語氣,“彆開這種玩笑。”
好像是意識到自己失態,他又調整了神情和語調,“小雪,你隻是因為從小一起長大的都是男生,所以混淆了友誼和戀愛的心情。”
“這麼說好像哥哥你談過戀愛一樣,還有明明電廠小學的朋友裡也有很多女孩,你說的因果不成立。”辛禾雪抿起了唇,神色顯得有些受傷,“剛剛你說不放心我出去逛夜市就讓我很不舒服,為什麼你總將我當做未獨立的小孩看待?你有認真地對待和尊重我嗎?”
一連串發問和最後的帽子扣下來,莊同光的節奏已經完全被打亂,鏡片下目光慌亂,“我不是這個意思。”
“是嗎?”辛禾雪淡淡地問,“那你為什麼避開事實不談?我相信路陽今天應該和你說了。”
莊同光:“你從進店之後一直在和他發訊息嗎。”
辛禾雪佯裝沒有留意到莊同光陰雲彙聚的神色,歎了一口氣,“我隻是覺得哥哥你太針對他了。”
“不然我該怎麼辦?”莊同光雙手一撐桌麵,豁然站了起來,椅子被帶動出刺耳聲響,他壓著嗓音咬牙,“要我眼睜睜看著考上名牌大學,即將有光明人生和前途的弟弟,被他迷惑,被他捲入歧途,陷入不見天日的泥沼嗎?”
好在這個時間段周圍的顧客稀少,辛禾雪看了眼四周,雖然有人被突然站起的莊同光吸引了視線,但按照距離並不能聽清楚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
所以他更以一種輕飄飄的語氣對莊同光說:“你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還有,路陽沒有迷惑我,我做的決定都是自己思考過的。”
手邊的手機驀然響起鈴聲,莊同光以常人難以反應的速度奪過來,掛掉了螢幕上的“路陽”二字。
他撐在桌麵上的雙手,手背的青筋脈脈暴起,用了很大力壓抑情緒,“他沒有迷惑你?你明白什麼,你想過爸媽知道會是什麼反應嗎?你想過看著我們長大的親朋會是怎麼看待你們?更何況那些愛嚼舌根的人背後又要怎麼議論?”
他看著辛禾雪如何一天天長大,越來越優秀、漂亮,他把辛禾雪當做是自己的驕傲,所以他從來聽不得其他人說辛禾雪的一句不是。
句句發問,句句在自己耳邊大轟大嗡。
說到底,竟是他自己這麼多年的顧慮。
他試探辛禾雪的態度,慫恿辛禾雪談戀愛,好像如果辛禾雪是異性戀,還能回到正常的軌道上,就能消弭莊同光心中對弟弟萌生情感而引起的愧怍,也能證明,從頭到尾他都不需要缺乏的那份——路陽才擁有的卑鄙的勇氣。
【明明是我先意識到喜歡你。】
【如果我早一步,就不會——】
“莊同光,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清淩淩的聲音響起。
莊同光惝恍地抬起視線,撞入一片黑白分明的眼睛裡。
“你瘋了?”
“不,我——”
觸及辛禾雪眼底的不敢置信和厭惡,他頓時像是滾燙的頭腦當前受了一棒,渾身大量失血般迅速降下溫度,耳朵充斥嗡鳴,意識模糊,冷汗淌濕了他的後背。
【莊同光虐心值 15】
【莊同光虐心值已滿】
…………
香蕉船上的冰淇淋儘數化開,雪糕成了膩乎乎的水就完全喪失了原本的風味。
辛禾雪看向窗外從入秋開始就葉片枯黃的樹木,預想到冬天草木凋敝的景色。
坐在窗旁形隻影單的身影從他人視角看來略顯得孑然。
[這很壞了。]
K突然出聲。
明明是莊同光掩蓋了這麼久,準備帶進墳墓裡的秘密,卻被辛禾雪騙了一騙,莊同光就以為自己把心聲都脫口而出了。
[不然什麼時候才能刷滿虐心值?]辛禾雪問,[作為係統,你不好好輔佐宿主的任務,收集資料製定策略,甚至質疑宿主的決定……這種係統,換成是你打幾分?]
K不說話了。
想來是很擔心自己在無能的標簽上再多一個不及格。
雖然前一個就足夠有羞辱性了。
門口的風鈴叮叮當當響起,辛禾雪推門而出。
遠處的楓樹墜落一片葉子,卻飄飄搖搖遠道而來地落到辛禾雪手上,葉脈分明,形狀完美,K還在上麵畫了一個賠禮的笑臉。
辛禾雪輕哼了一聲。
這一片初秋的楓葉,一落就墜下了半個月的時光。
彩色射燈流轉四溢,歌聲嘈雜而震耳欲聾,包間的門開啟一瞬,狼嚎般的歌聲流竄到走廊上,很快又被門板撞了回來。
“狄曠,來了啊?”唱歌的男生招呼道,明顯微醺的語調,“你看你,人來就好啦,還帶什麼、什麼人來?”
“你們專業的嗎?學弟?”
狄曠笑著點了點頭,和包間沙發上的一個男生對了視線,“孟哥。”
孟文琢放下酒,自人進來起就將目光定定地望了過去。
跟在狄曠身後進來的辛禾雪,被包間內眾人的嘈雜吵得蹙起眉心,就看見狄曠對他裝模作樣地抱歉道:“真對不起,如果不用請你幫忙當藉口,知道是聯誼你恐怕不會答應來了吧?”
直係學長狄曠帶著辛禾雪進去,在沙發上坐下,包間足夠大,有男有女。
“大家都是同學,很多人都想認識認識你。”狄曠說著,勸道,“就當多交些朋友,上了大學不要太閉塞嘛。”
皮革和酒味縈繞周圍環境,入目近乎都是陌生麵孔,辛禾雪瞥見某個在半個月內被動“機緣巧合”見過數麵的孟文琢,對狄曠微微笑道:“沒關係的,學長。”
看來有人瞌睡送枕頭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