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45)
江和光回來了,辛禾雪又被請回了客廳,進門前瞥了一眼雜花朦朧的院子深處。
大哥回來,江同塵不得不在傭人的幫助下來到一樓,眉宇裡是難以掩飾的稍稍嫌厭的情緒,也不得不表現出對長兄的屈從,“我今天下午可什麼都沒做,不信你自己問他。”
江和光皺眉,“叫老師。”
江同塵無語凝噎,忍耐地倒吸一口氣。
辛禾雪語氣淡淡地打圓場,“沒關係,我和小塵年齡相差不過一歲,稱呼老師太正式了,我更希望小塵能夠把我當成討論生活和學習上的困惑的朋友。”
小塵?
誰是小塵?
江同塵驚奇地看向辛禾雪,不敢置信對方竟然應答如流地說出這麼一通假惺惺的話來。
江和光卻好似經過這個稱呼誤以為他們關係和緩了,麵色好看不少。
“這裡不好打車。”臨彆前,江和光對辛禾雪交待道,“我讓司機送你回學校。”
他又從錢夾中拿出一張銀行卡來,“裡麵有五千塊,密碼是你的生日,算是提前給這個月你給同塵上課的薪酬。”
還大方地多給了八百。
辛禾雪道:“江先生,這不合適。”
江和光卻說:“你每次都得打車到這裡來,額外的作路費報銷,還有……精神損害賠償,你可以這麼理解。”
“教導我弟弟畢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江和光說到這裡,手指指節稍稍抵住了額心,看來是對親生弟弟的秉性有深刻的瞭解。
話都說到這裡了,辛禾雪覺得江和光其實可以再大方一點。
他沒有再推拒,隻是從口袋中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訊息,螢幕上的數字顯示已經下午四點了。
“時間差不多了,你要走了嗎?”江和光一邊說著,一邊送他到門口,臂彎裡搭著西服外套,從公司回來後片刻也沒有得到好的休息。
不過辛禾雪還是提出請求,“江先生,能麻煩您送我回去嗎?我有些事情想在路上和你單獨說。”
江和光一怔,眼中卻迸發難以言明的光亮。
…………
其實辛禾雪本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要和江和光說,這個雇主錢多事少,隻是授課學生比較難纏但現在也已經是一幅老實模樣,辛禾雪沒什麼不滿意的。
但他在車上還是裝作為難模樣。
江和光試探問是不是江同塵有什麼表現不妥當的情況,辛禾雪也隻圍繞教學效果難以保證進行了說明。
聞言,江和光好似鬆了一口氣,再次保證請他當家教並不要求有多高的教學質量,比如讓江同塵的成績短時間內突飛猛進。
“否則我就應該去找那些教育專家、名校老師。”在等待紅綠燈的路口前,江和光看著斑馬線上人如潮湧,以一麵苦口婆心似的慈兄口吻,“隻要他能學進去,你願意來教他就足夠了。”
重點到底是江同塵能學進去,還是他願意來江家?
辛禾雪笑了笑,不認為真正的長兄如父就是把弟弟的腿打斷。
他把手機放回書包裡,又從包裡拿出之前的禮物盒,裡麵好端端地還放著那塊江和光之前贈送的手錶。
“江先生,這個禮物太貴重,還是請收回吧。”
他禮貌道。
幾萬塊的表,用來向一個普通學生“聊表歉意”顯得分外奢侈。
江和光看也不看,恰好此時紅綠燈切換,車子緩緩起步,“沒關係,你收下吧,不然我過意不去。”
三番推辭未果,辛禾雪隻好將禮物收回書包內。
江和光側目餘光看過去,人規規矩矩地坐在副駕駛上,揹包攬抱在身前,旁邊車窗開著不大的縫,下午時分的陽光溫柔而不熱烈,微風湧入,把辛禾雪的發絲吹得格外蒙茸。
讓江和光的目光也隨之柔軟下來。
辛禾雪驀地出聲,“江先生,我留意到花園裡好像還有一棟藍色小屋?是專門的狗屋嗎?”
江和光不假思索,“嗯,養了隻黑狗,辟邪鎮宅,性情很凶猛,所以讓人立了塊牌子防止客人靠近被傷及。”
說罷,他瞥了一眼已經占據辛禾雪左手手腕的腕錶,想到上次車前分彆的時候,在領口雪白肌膚附近窺見的曖昧痕跡,“不收下這個禮物,是因為已經有女朋友送的了,騰不出手腕嗎?”
江和光以開玩笑的輕鬆語氣過問,盯著前方路況的眼底卻不是這麼回事。
辛禾雪低頭看了一眼簡訊,含混地應答了一聲“嗯”算預設,抬起頭時指向校門口路邊說:“江先生,把我放在那裡下車就可以了。”
他的簡訊列表裡躺著三則今天下午發來的內容。
——咱哥突然說找我聊天,辛禾雪,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晚上不知道能不能和你一起逛夜市了。
——不管了,醜媳婦也要見公婆,何況還是大舅子,我去了!
這兩則簡訊之後,間隔了兩個小時,路陽才發新訊息過來。
——哥去學校找你了。
算上了路上的時間,也差不多了。
辛禾雪微微抬起眼皮,熟悉的身影就在道路不遠處。
…………
莊同光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清朗的眉宇前架了一副眼鏡,也難以掩蓋神色之間流露出來的憂慮。
按照路陽說的,辛禾雪應該三點就結束家教了。
如果不是今天問了路陽,莊同光甚至都不知道弟弟在外麵接了家教的兼職。
為什麼?
為什麼也沒和他商量?
是生活費不夠用,還是有什麼要買的東西嗎?
莊同光一如十三年前,仍把辛禾雪視為是那個和自己無話不說的小弟弟,需要他在身後推著自行車才能勇敢上路的小孩。
他們一起長大,遠比世間許多有血緣的兄弟還要親密,辛禾雪和他,就像是溪流和土,沒有岩土的環抱,溪流怎麼可以一往無前地向前奔跑?
莊同光怕辛禾雪枯竭,怕他停滯不前,怕他跑慢了追及不上世間變化,又怕他跑太快了摔倒,可到最後,最怕的是自己跟不上辛禾雪的步子。
他不再被弟弟需要了。
甚至連談戀愛的訊息,莊同光都是從彆人口中知道。
賓士停靠在午後樹影斑駁的路旁,他起初並未留意,直到年輕的學生從副駕駛位置下來。
初秋轉涼,這幾天氣溫變幻,辛禾雪在短袖外麵多穿了一件外套,很淺的藍色,讓莊同光想起了收在衣櫃底下的兔毛翻領小襖,那是辛禾雪第一次來到菱州火車站時穿的,現在看來已經太小了。
莊同光少有鮮明表情的麵容上不由得柔和起來,這樣的溫和下一秒就被驚天駭浪打碎了。
漆麵鋥亮的皮鞋踏在地上,男人衣冠楚楚走下車來,遺落的物品交到辛禾雪手上。
那個麵孔,隔了數年不見,莊同光原以為自己已經記不清了,記憶裡那個坐在父母對麵的模糊人臉卻瞬息清晰起來。
“小雪!”
他大踏步地向前,將辛禾雪拽至自己身後,臉色是出奇的冷漠和敵視,將那張銀行卡撳回江和光手中,“我們家不需要你們江家的施捨。”
辛禾雪有話說:“哥哥?”
江和光悶聲笑了起來,問道:“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這可不是什麼施捨,是合法的薪資。”
對於莊同光的敵視,他不以為然,整了整衣冠,輕描淡寫拋下一顆重磅炸彈,“況且,哪怕是作為哥哥給弟弟的零花,也輪不到你來置喙吧?”
辛禾雪睫毛顫了顫,定定地向對方看去,“江先生,哥哥,你們在說什麼?”
明明早猜出來了,也要裝糊塗。
K敬佩宿主的敬業。
…………
就像江和光說的,如果他真的想要江同塵成績突飛猛進,那麼他應該請名校老師、教育專家,而不是辛禾雪。
那麼,到底是為了什麼?有什麼獨特之處?
第一天吃下午茶的時候,辛禾雪從保姆阿姨口中聽說這位雇主身體不好,有心臟病。
或許是巧合,心臟病人群也並不算十分稀缺。
隻是巧合到連病名也一致的話,就很難令人不多想了。
今天這張卡一拿出來,江和光連他的生日都知道?
他隻是個家教老師而已,似乎並不值得投入過度的關注。
所以辛禾雪在看完路陽的簡訊內容後,得知哥哥來找自己,才會讓江和光送自己回學校。
結果從莊同光的表現來看,他比他猜測的要知道得多。
莊同光說到江家人是怎麼查出來菱州的私生子,說到江家派人千裡迢迢帶錢來封口,用錢來羞辱他們的家人,好像他們會在意辛禾雪那個不明不白消失多年的父親,還會攀上江家,侮辱江家的“清譽”一般。
當時辛禾雪正在準備中考,江家人來的那一天,他還留在學校等路陽訓練結束。
早回家的莊同光經曆了全程,記得這個坐在茶桌對麵的倨傲的大少爺。
辛芝英一分錢沒收,拿掃帚把江家人全轟了出去,“趁我們家孩子回來之前快滾,記住我們家小雪姓辛,和你們半毛錢關係也沒有!”
“以後也不會有。”莊同光沉著臉,杯子擱在桌上,震蕩出一些茶水,濕亮亮的水跡被辛禾雪拿抽紙擦掉了,“家教?誰知道他們打了什麼主意?”
轉對辛禾雪說話時,莊同光緩和了語氣,“以後不去了,好嗎?哥哥可以給你零花錢。”
他的注意力直接從勸分弟弟和路陽的戀愛,轉移到了弟弟快離江家人遠點。
果然內部矛盾還要靠外部矛盾來轉移。
辛禾雪裝乖,“那先請我喝奶茶吧,哥,多加一份啵啵。”
莊同光去點奶茶的間隙,辛禾雪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又收到了路陽的簡訊。
【剛剛有個人找到我說給我五百萬離開你,瘋了吧這個人?】
【他說他是你哥,說謊都不打草稿的,笑死,那我還是辛禾雪老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