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43)
電閃雷鳴一刹,外頭的雨驀地下得大了,天空和破了個豁口一般直往地麵灌水。
林鷗飛黑漆漆的眼睛不曾交睫,瞳孔清晰地映出辛禾雪的麵容,隻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好像沒得到合理的解釋就不會挪位,也不會將話題輕易揭過,大有和辛禾雪耗著的意味。
與外麵雷鳴的環境相對比,宿舍此刻格外寂靜。
他眼裡的人卻是輕輕笑開了,神態放鬆而自然地回到床位放了書包,“怎麼了?你給我打電話了我沒接是嗎?”
辛禾雪翻出手機,無辜地對林鷗飛晃了晃無光的螢幕,“外麵不方便充電,沒電了。”
林鷗飛亦步亦趨地跟過來,垂了視線,“外麵是哪裡?為什麼出去這麼久。”
他的目光如同冰涼而黏膩的雨線,落在辛禾雪臉上、身上的每一寸,冷膩之感揮之不去。
“我又不是小孩了,怎麼啦?你擔心我走丟?”辛禾雪揶揄地說,等到對方麵龐上的神態近乎可以用陰森來形容,惴惴不安難掩其中時,他才噗嗤笑了出聲,解釋道:“我去給家教的學生試課了,沒什麼把握,在宿舍模擬試講怕影響到你們,昨晚就出去租了個房間。”
明明他一進門就可以給出解釋,卻偏偏喜歡讓人的心落不到實處,非一拉一扯地折磨人的情緒。
林鷗飛的表情好看了些,把打包了食堂飯菜的餐盒拿出來,兩葷一素和大米飯還正熱乎著,顯然他也才從食堂回來沒多久。
辛禾雪掰開了一次性筷子,夾了一口燒茄子。
林鷗飛盯著他,冷不丁又問:“家教要花這麼長時間?”
辛禾雪嚼嚼嚼,“當然不是,姥姥不是寄了特產過來嗎?我去給哥哥送了,又逛了圈市裡。”
一從辛禾雪口中聽到了莊同光,林鷗飛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慢點吃。”
辛禾雪笑著說:“你怎麼和我哥一樣胡亂擔心。”
他說這個謊極其自然,也不怕林鷗飛打電話去向莊同光核對。
給莊同光的特產送是送了,是叫路陽回程的時候去莊同光學校送的,至於逛了圈市裡,逛也逛了,和誰逛的不好說。
辛禾雪吃飽了晚飯,這個時間還是飯點,每層樓的公共淋浴間人並不多,就著這個空檔他拿了衣物就先去洗澡。
直到他的身影被宿舍門阻隔在視線之外,林鷗飛才緩緩收回目光,轉移到床鋪上的書包。
拉鏈未合起,半露出用一個紙袋裝的換洗衣物,大概是昨天出去換下來的。
拿出來的時候,紙袋不可避免地發出細微聲響,噪音令林鷗飛頓覺刺耳。
他的雙目下掛著一圈鴨蛋殼似的青色,眼角餘光映出門外走廊空曠,林鷗飛喉結滾動,以極其緩慢的、小心的動作,將柔軟襯衫捧到麵前,鼻尖兩側微微翕合。
隻有白天裡經太陽曬過的溫暖,和很淺一層沐浴露的薄荷香。
他眯起雙眼,拈起領口沾著的一根發絲。
迎著寢室的燈泡看過去,這根頭發纖細得要就此隱去,又仿若泛著黑珍珠的烏亮光澤。
長度相宜,是辛禾雪落的發絲沒錯。
他仰起頭,喉嚨拘攣,發絲就吞吃了下去。
好似這發絲一路在胃裡生長蔓延,羽化出十萬隻蝴蝶讓這個坦誠的器官顫動。
林鷗飛抿起唇,衣物丟進臟衣簍裡,隻等一會兒去樓下洗衣房洗了。
…………
軍訓的兩周時間說煎熬也煎熬,但回頭卻發現很快地過去了。
正式教學周拉開帷幕。
他們是剛來的大一新生,這學期的課表還是由教務安排,聽學姐學長說,等到下個學期就要自己選課了,到時候才知道抽簽搶課的艱難苦楚。
辛禾雪他們宿舍有個京市本地的,拍著胸膛說自己很有人脈,剛開學不久就給他們帶回來一本不知道經過多少手的全校課程評價手冊,內含數位前輩親筆標注的點名評率和給分鬆緊。
雖說辛禾雪和林鷗飛是不同專業,但是思政公共課卻排到了一起,就在週一下午的第一節。
下午第一節是兩點的課,辛禾雪因為上午最後一節課十二點半才下課,吃完飯回來宿舍午睡,醒來時就晚了些,林鷗飛說自己先去占位置,辛禾雪可以慢慢過來。
可是辛禾雪剛一到教室,在後排找到林鷗飛的時候,對方臉色卻不是很好看。
放下書包,辛禾雪偏頭問:“怎麼了?”
沒等到林鷗飛說話,他們前麵一排座位上,原本趴著腦袋睡覺的男生卻動了。
和聞著肉骨頭的狗一樣,路陽當即清醒,從前頭轉過來,正正好趴到辛禾雪桌上,“我剛來的時候就看見林鷗飛了,他說他隻占了兩個位置,我就隻好往前一排的位置坐。”
兩個學校離得不算近,辛禾雪問:“你怎麼過來了?”
“我不是問你要了課表?看到你今天下午有課,我沒有。”路陽笑著說,“坐公交車就這麼過來了。”
坐公交也要半個小時,看來是沒有午睡,難怪剛剛困得趴在桌上睡。
辛禾雪想著,任由路陽擱桌麵上玩他的手。
掌心被畫了幾個圈,癢得很,指尖下意識地微蜷縮起來。
兩個人好像都想起那一晚上十指交扣的熾熱,足以使手掌每一寸都汗漓漓,路陽耳根紅了一下,停止動作,預備鈴恰時響起,“待會兒你沒課了,帶我逛逛見識一下,晚上一起吃飯?”
辛禾雪答應了。
林鷗飛拿著手機,麵無表情地插一嘴,對辛禾雪說:“俞棗問我們晚飯哪個飯堂。”
“那我們一起吃吧。”他假裝看不出來暗流湧動,乾脆安排道,“聽開宇說五食堂的雞腿飯好吃。
劉開宇就是他們宿舍那個搜颳了課程評價手冊回來的本地男生。
總之沒有讓兩個人單獨用餐,林鷗飛的目的已經達到,幾個人吃都無所謂。
路陽作罷,自覺地轉回去麵向講台,正是這個動作,令林鷗飛注意到了什麼,臉色一變,近乎衝動得當即要站起身來。
他隻強行地自控坐住,麵色發青,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路陽的後背。
藍色短袖衫領口邊緣,從後頸延伸出來幾道灼眼的紅痕。
那像是被貓抓撓出來、被指甲劃破的傷口,雖然細小,但一經注意到,幾道紅就深刻地烙印在林鷗飛的視網膜上。
他耳畔重複起路陽剛剛說的話——
我不是找你要了課表?
在一個屋簷下,林鷗飛連辛禾雪在陽台和家人打了多少分秒電話都瞭解得一清二楚。
路陽什麼時候找辛禾雪要了課表?
林鷗飛不受控製地去看辛禾雪把玩著紙筆的手指,細長白皙,指甲像是透明的殼兒,底下是淺粉的肉。
他盯的時間太久,引來辛禾雪關切的問話,林鷗飛搖頭,閉了閉眼,可眼前又浮現那蛛絲般的紅痕,徹底將他網住了。
【憑什麼?】
【憑什麼?】
【憑什麼?】
【憑什麼?】
【憑什麼!】
偷偷吞下的發絲肆意蔓延箍住他的胃,肌層過度痙攣收縮,帶出額前一片生疼的冷汗,視野模糊。
【林鷗飛虐心值 15】
【林鷗飛虐心值85】
下課的時候,前一排有個男生繞過來,正好擋在了路陽找辛禾雪的路上,長得挺高,鼻梁上架著眼鏡,模樣也是端正,問辛禾雪的聯係方式。
看旁邊人麵色有異,男生笑了一下,“你們都是大一的新生吧?我是大二的,我叫孟文琢,是這樣,這幾天晚上都是社團之夜,想問問你們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社團。”
說著,他還真的拿出了社團招新用的宣傳單,發給他們。
孟文琢擠了擠眼睛,“男女比例均衡,福利經費多多,經常和外校有聯誼。”
路陽拿著宣傳單,挑起眉,“外校也能加入?”
孟文琢明白過來,“如果有認識的本校新生,恰好又沒有社團,麻煩宣傳一句了。”
路陽不予理會,強勢地擠過去攬走了辛禾雪,“走吧走吧,陪我逛逛京大,我還沒好好看過呢。”
辛禾雪由他推著走,“你中午沒睡覺就不困?”
路陽說:“不困,如龍似虎!”
孟文琢望了辛禾雪背影好一會兒,又見林鷗飛提起書包走,兩人肩膀在不寬的過道撞了一下,手裡傳單還沒遞出去,就聽見冷言:“不必,不感興趣。”
…………
晚上回到宿舍,在陽台梳洗的時候,林鷗飛瞥向樓下。
辛禾雪和路陽正在告彆,大約是周圍人不多,他們的手在樹影下短暫相牽一會兒,就鬆開了。
林鷗飛的視角裡,辛禾雪背對著他揚起手,應該是在和路陽說“再見”,對麵的人笑得燦爛到令人作嘔,完全是一幅屬於得勝者的卑劣麵孔。
他恍然意識到,自己無數次站在這個位置,同樣是這個視角。僅僅遲來了幾年,能做的似乎就隻剩下看著他們。
他從來都沒有變化。
他還困在那年的雨裡。
菱州電廠小學的放學鈴聲響起,雨下得那樣大,辛禾雪把傘借給他,他艱澀地問要不要一起走,辛禾雪卻已經精靈般靈巧地躲進路陽的藍格子大傘下,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回家。
林鷗飛低垂視線,眼前青苔萌生的洗手檯,好似又變成了教室外黑黝黝的水潭。
…………
辛禾雪收拾的東西的時候,林鷗飛看過去,桌上有一個禮物盒,“那是什麼?”
“這個?”辛禾雪摘下mp3的有線耳機,蹙起眉頭,不大好辦的樣子,“家教學生的家長很熱情,塞我書包裡送的,太貴重了,我下次得找機會還給他。”
“哦。”聽見這個答案,林鷗飛興致寥寥,“我去外麵打個電話。”
行至空無一人的走廊儘頭,深藍夜幕靜謐,一輪月亮高懸,蒙了層月光照在林鷗飛身上。
他從電話簿中找到一個姓名,鈴聲旋律響至一半,對麵接通了。
“同光哥。”林鷗飛問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