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41)
辛禾雪常常暑假坐著綠皮火車由菱州市南下回到荔城的姥姥姥爺家,從菱州市一路向北的旅程卻是第一回。
不光是他,路陽和俞棗也是新戰士打靶、鄉裡人進城——頭一遭。
望著隧道明暗之後,窗外景色從魚塘、運河、白牆黛瓦換做了一派紅磚房與麥田。
唯有林鷗飛,屢次不鮮,反應平平。
見辛禾雪好奇,才解釋道:“我父親那邊有親戚在京市,逢年節常有往來聯絡。”
隻是提起父親二字,他就蹙下了眉宇,眼睛裡掠過厭煩的情緒,倒沒有被眼簾遮掩,他在辛禾雪從不掩飾自己對於父親周泰寧的不滿。
雖然是特快列車,菱州到京市也要坐上半天一夜。
他們傍晚出發的,次日早八點到,辛禾雪在臥鋪上睡了一覺,醒來時迫近終點站,從窗戶放眼過去是軌道兩旁是一望無際的玉米地和蔓延成線的白楊樹。
這不是空調車,夏季得開窗通風,煤煙味混雜著陌生的土地氣息翻湧進來。
“啤酒飲料礦泉水,花生瓜子八寶粥!”
叫賣聲隱沒在紛繁蹉踏的行人腳步裡,匆匆錯肩,他們踩上未來要生活四年的城市土地。
錄取通知書是當時他們一起回學校領取的。
林鷗飛保送協議簽的京大計算機專業,路陽如願考了和辛禾雪同個城市的體育學院,俞棗為了母親的名校情節挑挑揀揀選了個冷門專業準備進去了再想法子第二年轉專業。
而辛禾雪理科狀元的橫幅還掛在母校的校門口,出乎其他人意料的,選了個生物技術專業。
比起當下最為火爆的經濟金融類專業或是晉升工科新貴的電子資訊類專業,基礎學科可謂是黃昏景象,當然也有一股“21世紀是生物的世紀”的風甚囂塵上。
不過這些和辛禾雪做決定都沒什麼關係。
21世紀好就好在沒有末日威脅,沒有妖鬼橫行,還有恰到好處且在蓬勃發展的科技,這個平凡得幸福的小世界,辛禾雪隻打算讀讀書順便談幾段戀愛把數值刷滿。
完全憑靠興趣選擇自己要學的東西,是他從前做不到的事情,光是這樣,就足夠滿足又有新鮮感了。
不知道是不是天公撮合,林鷗飛抬眸瞥向張貼的宿舍名單,生物係的床位緊張,辛禾雪分到了計算機專業的宿捨去。
他和辛禾雪的名字赫然在同一列。
辛禾雪彎了一下唇角,不吝惜給予誇讚,【哥哥你真能乾。】
天公一號K沉默不言,隻一味暗箱操作。
林鷗飛的愛意值停滯不前,顯然需要再添幾把柴火。
辛禾雪思量的目光掃過,輕飄飄羽毛似的落在林鷗飛後背。
………
搬進宿舍後的第二天是入學典禮。
禮堂明淨恢宏,前麵坐的是領導,往後是一排排人頭攢動入座的大一新生。
起初還有細細碎碎聊天的人聲,校長上台講話後就安靜了下來,一派井然有序的場麵。
“全體師生上午好”的話音剛落時,眾人掀起如浪掌聲,也恰在此時,辛禾雪發現有人接了電話出去了,其實沒看見都難,那人畢竟是從第一排走出去的。
幾番發言之後,辛禾雪已經離開座位,站在台階旁側等待。
“下麵有請新生代表發言。”
辛禾雪從長褲口袋裡拿出折疊的紙張,鋪展開時視線一凝,和要成為海賊王的路飛大眼對小眼。
路陽什麼時候往他兜裡揣了一頁漫畫?
辛禾雪才發覺自己今天換錯衣服了,來學校之前在火車上擬的演講稿,放在另一條褲子裡,他今早隻草草摸索到口袋裡有東西,就換上了。
旁側有人擦著道路而過,是方纔出去接電話的男人。
西裝合襯,儀容雅正,率先令人注意到的是矜貴氣質,然後纔是寬闊高大的身形。
巧合之中,短暫不過一瞬的目光相接,男人視線掠過漫畫,鳳眼好似有隱約笑意閃過。
幾步交替,辛禾雪已經站在了台上,而對方也重新在第一排的位置上坐穩,和校長淺談兩句,便十指交扣端坐著作傾聽狀。
辛禾雪麵色從容,隻將紙張折疊收好,手搭在演講台的話筒上調整了一下,下一瞬,清潤嗓音便經音響裝置流瀉而出。
竟是臨時脫稿了一篇。
由鐘樓的方向傳來上午十點的鐘聲,連時間也卡得剛剛好。
“我的演講到此結束,謝謝大家。”
他在台上說完最後一句,掌聲波浪掀起,抬步移下台階,卻在歸座之前被老師叫住,讓他一會兒典禮結束後等一下。
典禮散場,辛禾雪在禮堂後方稍作等待,遞到他麵前的是一張名片。
他看了一眼。
名下的集團上過報紙,辛禾雪今年入學時就聽說了這位剛給母校捐了五千萬和一棟樓的榮譽校友。
“免貴姓江。”江和光微笑著,向他伸出手,“剛剛聽了你的演講,真是感慨,現在的學弟學妹真是一屆比一屆出色。”
辛禾雪聲音不高不低,“江先生年輕有為,纔是我們應當學習的榜樣。”
簡單握手和客套話之後,江和光直截了當地道明來意,“實不相瞞,舍弟頑劣不堪,卻極其嚮往京大的學習氛圍,現在正值高三,我擔憂他的成績,所以想從學弟學妹裡請一位幫忙查漏補缺……”
看來是捐樓也難塞進來的成績。
辛禾雪瞭然。
江和光道:“六百兩節課,來回車費報銷,你們還要軍訓,那就下週末試講,可以嗎?”
不知道是不是辛禾雪的錯覺,對方似乎一直在著重打量他的眉眼。
非常高的價格。
辛家現在供著兩個大學生,哪怕隻是出於對於減輕家庭負擔的考慮,辛禾雪也點頭了。
“這週末就可以。”辛禾雪麵色白皙,唇瓣隻淺淺一層粉,“我身體不好,軍訓免訓。”
江和光黑眸色深,笑了一下,“沒事,舍弟靦腆,還不知道我給他請了家教,需要一些時間做些和老師見麵的心理建設。還是約定下週末吧,這個地址,你到了就打一下我的電話,會有人帶你上樓的。”
………
軍訓時間將近兩周,路陽已經足足十二天沒見著辛禾雪了,思念之情著急上火,晚上悄摸在陽台和人打電話,沒多久辛禾雪就要去睡了,路陽夜裡焦灼地在床上輾轉反側,早上醒來嘴巴裡燎泡了。
好在週五下午的時候,剛全體解散,路陽就收到了辛禾雪的簡訊。
問他今晚有沒有空,出去住賓館。
路陽瞪大了眼睛,仔仔細細正著看了十遍,倒著看了十遍,腦子騰地蒸汽輪船開了,耳朵根燙得火燎燎。
辛禾雪那邊正好等來公交車,螢幕裡編輯的簡訊按了傳送鍵,向對方傳送過去。
[辛禾雪:我帶了一盒]
路陽險些撞到了電線杆子上,在舍友詭異的目光中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衝回了宿舍,戰鬥澡之後套上了人模人樣的短袖衫牛仔褲。
攔了一輛計程車,路陽磕磕巴巴地打字。
[不用,不用,我早就買好了。]
嘿嘿。
司機敲了敲窗,喚迴路陽直飛的魂兒,“上京市哪兒去?”
路陽把簡訊裡的地址報了過去。
直到彙合來到賓館前台,他好像還沒回過神來,聽辛禾雪和前台道:“標準間。”
標準間,兩張單人床,是不是有些窄了?
路陽欲言又止。
進門後,辛禾雪把書包丟給他,掀起薄白眼皮問:“你簡訊裡早就買好了什麼意思?”
“就是,就是我提早準備好了……”路陽嘴巴開開合合,拿著辛禾雪的書包,看辛禾雪的臉色,“不過你有偏好,就按照你買的來。”
經典超薄型、螺旋型還是限量水果味……
路陽拉開書包拉鏈,突然歪了頭,黃色問號好像憑空浮現在他腦袋上。
“這是什麼啊?”
他倒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紅色大鐵盒,赫然雕花黃字,老字號某某居的老婆餅。
辛禾雪扯過包,攤開書本,淡淡道:“姥姥寄過來的,你之前不是說想吃荔城的糕點嗎?”
一盒……是指這個嗎?
路陽機械地咀嚼著老婆餅,酥皮包裹著冬瓜蓉餡,甜而不膩,他此刻卻味同嚼蠟。
為什麼老婆餅裡沒有老婆?
為什麼他和辛禾雪在賓館裡,辛禾雪卻在給不知道哪個狗崽子備課?
“彆隨便給人取綽號。”辛禾雪頭也沒回,已然抓包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吐露心聲的路陽。
“我剛剛說出來了嗎?”路陽沒反應過來。
沒有,但是瞞不過全知全能的主人。
“老婆餅裡沒有老婆就像夫妻肺片裡沒有夫妻。學校的圖書館在裝修,宿舍人多有些吵,”辛禾雪尚有耐心,事事有回應,“這裡安靜,也正好把姥姥寄來的糕點分一盒給你。”
他要備課,卻不是特彆能夠瞭解這些淺顯基礎的知識到底哪裡難以理解,所以還需要一個笨蛋做對照實驗。
路陽就這樣在賓館裡吃著沒老婆的老婆餅,順帶複習了高中知識點,無形的尾巴都搖不動了。
事實證明對照組確實起了作用,辛禾雪高效地準備好了明天的課,從容收拾了書本,心情不錯,忽而說道:“補習定在明天下午一點,到時候我十二點半過去。”
路陽定然看向他。
垂落耳畔的發絲烏色柔軟,辛禾雪抬手挽到耳後,雪色耳垂露出,昳麗的眉眼抬起來,輕輕一笑就已經似春花秋月。
說話的尾調像是有小鉤子在釣,問路陽,“你早就買好的東西呢?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