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妄想(39)
蔡樹之所以這麼快知道訊息來通知路陽,是因為他的父親和路陽的父親路國興是老鄉,前幾年廠裡下崗潮的時候,就是他們一起到南方找尋工作機會打拚生活。
因此蔡樹家和路陽家的來往也比較密切。
蔡樹叫路陽彆著急,他相信路叔叔是無辜的,蔡父在電話裡也是這麼和蔡樹說的。
路國興的為人周圍和他共事了小半輩子的電廠同事都知道,一個連廠裡的一支筆、一部計算器也不會順回家用的實心眼,怎麼可能做出職務侵占的事情?
倒是據蔡父所說,他們廠裡有個同事,從他們剛下南方進廠開始,就頗看不順眼路國興,大約是兩人都是工程師,路父資曆不如他卻頗受領導賞識晉升得更快的緣故。
可不論他們怎麼猜測,現在路國興已經在看守所等待訊問。
朱翠風接到那邊電話之後,甚至來不及到學校和兒子說一聲,中午就收拾了行李趕往火車站了。
晚上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朱翠風已經到那邊了,才借公共電話亭打電話回來托辛芝英照顧一下獨自留守在家的路陽。
“誒,朱姐,你就放心吧。”辛芝英看向辛禾雪的房間,那房門虛掩著,暖黃色燈光從縫隙穿出來,“路陽在我們家吃過飯了,現在正和禾雪一起寫作業呢。”
大約是聽到了電話聲,虛掩著緊留一寸的門縫從裡拉開了,路陽高大的半個身子湊出來,“辛阿姨?是我媽打電話過來嗎?”
辛芝英應了兩聲,一頭應的路陽,一頭又應了那邊的朱翠風,接著沒放下聽筒,而是對路陽招招手,“來,你媽媽要和你說說話。”
路陽不言不語地走過去,昔日嬉皮笑臉不免都收起來了,應答著那頭的叮囑。
“嗯,嗯。”路陽點頭,聲線沉穩道,“我這邊你不用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你在那邊人多又亂,多注意安全。”
可能是聽筒對麵朱翠風的情緒不穩,路陽安慰道:“媽,沒事的,你做的已經足夠好了,相信爸,相信人民公仆,肯定能還爸清白。你先找個地方落腳休息,養足精神,之後不是還有很多手續要辦嗎?”
辛禾雪出來客廳接水,瞥了一眼路陽的方向,高拔身形拉出同樣高度的一道影子,還不是那種成熟而寬闊的後背,屬於少年的意氣未褪,但是看起來已經初具成為男人的雛形了。
辛禾雪抿了一口茶水,走上前,眼神示意詢問路陽怎麼樣。
路陽扯起笑搖搖頭。
朱翠風問:“小雪在麼?我和他說說話。”
辛禾雪順勢接過聽筒,“阿姨,我在。”
………
等到掛了電話,辛禾雪回到房間裡,看見路陽正抱著被子和枕頭鋪小床。
家裡有張備用的行軍床,搬來放在辛禾雪床邊,床和衣櫃之間的過道距離正好能容納。
“受傷了?”辛禾雪覺察到路陽的動作。
白天回來的時候就覺得路陽走路好像不對。
“和那群人打架的時候傷到的?”辛禾雪皺著眉心,翻出了櫃子抽屜裡的醫藥箱,一扯正要躲閃的路陽,語氣不大好,“對麵人多又拿著刀子,你當時逞什麼英雄?”
“不是……”路陽還要辯駁,毫無悔改之意。
辛禾雪聲音加重了,“路陽。”
路陽不說話了,吭哧了兩聲,低低地道:“不是打架的時候弄傷的,沒那麼嚴重。”
辛禾雪坐在床邊,開啟了醫藥箱,好整以暇地看著路陽,努了努唇,“扯起來。”
長褲扯起來,果然腿上有傷,但是不像是刀割的,也不是鬥毆引起的,看起來像是磕碰導致。
辛禾雪問:“怎麼成這樣了?”
路陽半天憋出來:“騎自行車開溝裡了。”
辛禾雪轉念一想,如果是路陽的話,也不是沒可能。
【總不能說是五點爬窗偷看你,下去的時候天太暗沒看清路摔的吧?】
【那我還要不要臉了。】
很遺憾,心音毫不猶豫地出賣了路陽的麵子和裡子。
辛禾雪烏黑的眼睫微微翕合,交睫之間,眼中閃過愉悅的光輝。
他輕飄飄瞥了路陽一眼,眼睛好像有小鉤子,“這麼不小心?”
“嗯,當時走神了。”路陽說。
辛禾雪點點頭,接受了這個說法。
路陽看已經糊弄過去了,放鬆下來。
這時候辛禾雪才站起來,撐著窗台,能看到外麵一片深藍夜景,他說:“昨晚我家裡不知道是不是進賊了,早上起來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冷得很,吹得我醒來打了兩個噴嚏。”
“怎麼可能,我從來都順手關窗……”
聽到他感冒,路陽聞言心情一緊,下意識說出口,反應過來直接窘促地卡住了。
辛禾雪鎖起兩頁窗,反手姿態悠然地撐著窗台,像狐狸。
“偷看我?”
路陽投降,乾脆坐到行軍床上,低著頭坦白道:“你最近都不和我一起上下學,課間又去辦公室,我們座位隔著這麼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天下來,幾乎都見不到你。”
從教室最後方的視角,光看辛禾雪的背影和後腦勺了。
看不見辛禾雪笑,看不見辛禾雪喝水,看不見辛禾雪是什麼表情和彆人說話的。
路陽都快憋瘋了。
他能做得就隻有窩窩囊囊地五點起來爬窗戶,悄悄偷看辛禾雪,趁著人家醒來上學前趕緊爬下去。
辛禾雪聽他的意思,微微眯起眼,“你現在覺得是我的問題了?”
“一開始是誰先保持距離的?”辛禾雪問。
這話一出,他自己倒無言地先笑起來。
沒有記憶地在這個小世界待了十八年,他的心智好像還真要退回去了,和小孩似的必須掰扯清楚誰錯在先。
和十八歲的人計較什麼?
【哥哥你怎麼不早點把我的記憶解禁?】
辛禾雪問。
K的輩分終於從叔叔降了回來,一下子年輕三十歲,重返青春。
怎麼不算是辛禾雪的本事大?
K說:【胎穿方式如果一開始選擇封鎖記憶,解禁倒計時限最短為十八年。】
所以,這就像是童話裡零點失效的魔法,十八歲的零點一到,封印解除。
路陽哪敢覺得是辛禾雪的問題,磕磕巴巴地解釋。
辛禾雪就沒打算和他計較,跌打酒灑在路陽腿上的淤青患處,用力一搓熱,痛得路陽汪汪叫。
“閉嘴。”辛禾雪冷淡道,“誰叫你爬窗戶。”
明明以前就爬窗問題就吵過不止一次,最終的結果是約法三章,其中一條就約定了路陽以後進辛禾雪家隻能走門。
藥酒擦好,時候也差不多到了睡覺的時間。
規律的生物鐘已經讓辛禾雪小小地打了兩個哈欠,他清洗了手上殘餘的藥酒,回房直接就掀被子上床了。
脫外套,脫毛衣,脫針織衫……
一層接著一層,像是剝開冬筍外麵的筍殼。
再拱入被窩裡換了睡衣。
客廳的燈也熄了,窗外安寧而平靜。
路陽後腳進來,關掉了臥室的燈,隻有一盞床頭櫃的昏黃台燈指引他的方向。
看見床上鼓起的被子,路陽繃緊的神經緩和下來,唇畔也不由自主地揚起弧度,他回到辛禾雪床旁,被枕厚實溫暖,和從前的許多個夜晚一樣,他和辛禾雪平行地躺在這個房間裡。
“路陽。”
被子裡傳出辛禾雪的聲音,隔著厚厚一層,音色變得朦朧。
“嗯?”
路陽翻了個身,麵朝辛禾雪這邊。
柔軟如絲的烏發拱到被沿,辛禾雪腦袋鑽出來,臉龐悶得撲了一層淺粉。
“需要安慰嗎?”
他的聲線平和,透露出一種寧靜溫柔的力量。
路陽啞然失笑,“我沒事。”
越是這種時候,焦急也沒有用,還會讓等待訊息的時間變得更煎熬。
“就算結果真的不好,我也會好好繼續念書考大學,不是說越好的大學學費越便宜嗎?上大學也能兼職……讀完書好好工作孝敬我媽。”路陽其實下午在聽到蔡樹說的情況後馬上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隻不過他向來樂觀。
他翻回來平躺,張開雙臂交疊枕於腦後,望著天花板,“況且,老路雖然彆的不靠譜,但他還真不是會搞什麼職務侵占的人。”
“我小時候偷偷用廠裡機器烤個紅薯他都氣得跳腳,你忘了嗎?”路陽自己回憶著回憶著,給自己逗樂了,“那烤紅薯好吃吧?”
“我怎麼記得烤焦了?”
辛禾雪看他真的沒事,也翻了個身。
他們平躺著看向上空,就好像是滿天星辰落在天花板上。
“我哥那天晚上和你說了什麼?”
辛禾雪突然問。
路陽不說話了
果然心結糾症在這裡。
辛禾雪瞭然。
好一會兒,辛禾雪睏意熱上眼眶的時候,路陽才低聲道出那天晚上莊同光說的話。
辛禾雪沉默一瞬,“你瞭解我的個性吧?”
路陽壓平唇線,“我知道。”
辛禾雪隻會做自己喜歡的,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看起來性格溫和且身形清瘦,卻有著勁竹似的堅定。
這也是令路陽著迷的地方之一。
所以,莊同光口中說的好工作、娶妻、生子的幸福生活論,縱然千萬人嚮往之,對於辛禾雪來說,沒有任何參考意義。
不需要憑靠世俗的認可,他自己能活出絢爛雪亮的人生。
“我知道。”路陽重複道,聲音有些低啞,“當時害怕的人是我。”
——你怕什麼?
他聽見辛禾雪問。
“我怕我不夠好。”
——辛禾雪和你不一樣。
莊同光當時是這麼說的,好似他和辛禾雪之間有著寬如深淵似的差距鴻溝。
哪怕路陽一直沒頭腦似的追著辛禾雪跑,他其實從林鷗飛出現的那一刻就警鈴乍響。
他沒有林鷗飛聰明,細究家世背景,也比不上。
聰明人和聰明人顯然更加合拍。
三年級的時候,省城轉過來一個林鷗飛,以後呢?會不會出現李歐飛、張歐飛?
路陽沒有自信成為最好的人選。
他怕最後連“最好的朋友”這個名號也弄丟了。
辛禾雪聽完,微微詫異地挑眉。
果然是笨狗的想法嗎?
“不過現在不會了。”路陽重振精神,目光熠熠生輝,“彆的人能像今天一樣保護你嗎?我看見那個刀子離你那麼近,心臟都要爆掉了。”
辛禾雪笑了一下。
“我媽在電話裡和你說了什麼?”
辛禾雪晚上問了他兩個問題,現在輪到路陽發問了。
辛禾雪漫不經心地說:“沒什麼,阿姨叫我關注一下你,免得你不去學校不寫作業。”
“她還說……”他放慢語速。
“她還說了什麼?”路陽好奇心被挑起,問道。
辛禾雪翻了個身,神秘地對路陽勾了勾手,路陽於是掀開了被子坐起來,靠到床沿去拉近了彼此之間的距離。
辛禾雪視線掃過對方,輕輕道:“她說你最喜歡我,最聽我的話。”
雖然朱翠風說的喜歡和路陽現在的喜歡有些出入,但是心思被長輩言語中挑破,路陽輕咳了一下,坦然承認,“當然。”
路陽神色很認真,“我最喜歡你。”
辛禾雪動作很快,忽地拽住了路陽的領口。
猝不及防地,路陽後腦勺硬生生撞上了旁邊的櫃子,隨之覆蓋而下的還有唇麵柔軟的觸感。
陰影交疊。
他瞪大了眼睛。
【辛禾雪親我了辛禾雪親我了辛禾雪親我了辛禾雪親我了辛禾雪親我了辛禾雪親我了辛禾雪親我了辛禾雪親我了辛禾雪親我了辛禾雪親我了辛禾雪親我了辛禾雪親我了辛禾雪親我了辛禾雪親我了辛禾雪親我了辛禾雪親我了】
好吵。
辛禾雪拿起路陽的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床頭櫃的台燈色調昏黃,將路陽眼中因距離而放大的雪白麵龐染上柔光,烏黑眼睫細密均勻。
是夢嗎?
路陽腦海裡放響煙花,比除夕夜的煙花還要絢爛。
外麵是十二月的雪夜,他的手心卻熱得發汗,忍不住搓了搓辛禾雪微涼的耳廓,路陽翻身爬上了龍床。
雙手稍一用力,毫不猶豫地加深了這個吻。
青澀的氣息交換,路陽把他所有的勇氣都擠進了這個吻裡,撬開辛禾雪的牙關,吞掉呼吸,索取所有賴以生存的空氣,熱烈得好像是一個初次登船就迎接風暴,明天就是末日的年輕水手。
辛禾雪的唇被吮得鮮紅,吐息紊亂,緩了緩調整呼吸節奏,他對路陽道:“你不需要是最好的。”
“如果你害怕,你隻要一直追著我,拽住我,讓我沒辦法拋棄你,明白嗎?”辛禾雪雙手攬在路陽的脖頸後。
彙入心臟的血液燙得要命。
路陽這才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心臟快要爆掉了,幸福到極點的時候人反而想哭。
【路陽愛意值99】
辛禾雪下達最高指示,“所以,以後不管有多蠢的問題,都要向我彙報,不要用你的腦子思考。”
路陽用力鑿頭,視線忽地又停滯不動了。
剛剛投入的親吻,讓彼此都沒有留意動作的幅度,辛禾雪的睡衣領口紐扣鬆開了好幾顆,露出一片深凹的鎖骨和光潔胸膛,隻差一點就能看見——
路陽一激動滾下了床。
“去哪?”
辛禾雪手肘撐起,不明所以。
路陽低著頭,都快走到臥室門口了,吭哧一聲,想到剛剛說不管什麼事情都要向辛禾雪彙報,老實道:“我去照顧一下弟弟。”
辛禾雪不假思索:“你不是獨生嗎?”
K為宿主十八歲的純情笑了一聲。
反應過來的時候,辛禾雪深吸了一口氣,皮笑肉不笑,“代我向你弟弟問好。”
激得路陽打了個戰,離開臥室的時候反手掩門,不敢直視辛禾雪的眼睛,“你先、你先睡吧。”
丟向門口的筆砸到門板後方,掉到地上,辛禾雪扯起被子睡覺了。
外麵雪夜裡隻有零星靜謐的光,十二月的白晝很短。
他們一生中最長最熱烈的盛夏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