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三更,淩霄離開石屋,去瞭望月峰。
他冇敲門。蘇清寒的院門虛掩著,像早就知道他會來。院中石桌上放著一壺熱茶,兩隻杯子。蘇清寒坐在桌旁,正用白布緩緩擦拭一柄舊劍。
“來了就坐。”她說。
淩霄在她對麵坐下,先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是溫的,入口微苦。他抬頭看蘇清寒:“師尊,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幫我看一看,我這幾劍,到底差在哪裡。”
蘇清寒冇有停手,將那柄舊劍橫在月光下。劍身極薄,卻泛著一層淡青色的冷光。她說:“你先把第一式劍意演給我看。”
淩霄起身,走到院中空地上。他拔出自己的劍,先起手。第一式“破”,劍勢直送,劍氣如線,凝在劍尖三寸。可那線極淡,像風一吹就會散。第二式“轉”,他還不熟,隻能勉強做出半式,劍勢剛起便散。第三式“定”,更是虛有其形,完全使不出。
淩霄收劍,有些泄氣:“看吧,還是半吊子。”
蘇清寒淡淡道:“三式你隻得其一。‘破’有形,但未入骨。你那一劍,隻是把靈力壓成一條線,真正威力,連一成都冇發揮出來。”
淩霄苦笑:“美女師尊,你這一句比趙坤砍我一刀還疼。”
蘇清寒冇理會他賣慘,繼續道:“劍意不是招式。你前世留給你的,不隻是三幅圖。它們是你自己的道。你若隻想用來殺人,劍意隻會越來越虛。你若能想清楚,這三式為何而存,威力自會不同。”
淩霄沉默下來。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劍,劍身上還沾著一點露水,像從夜裡剛醒過來。他輕聲說:“我知道這三式不是用來殺人的。可我不殺人,人就殺我。”
蘇清寒站起身,走到他麵前:“雲汐隻能幫你護住經脈,讓劍意不在你體內亂衝。但劍意真正的引子,在你自己的輪迴裡。我幫你的,也隻是點破而已。”
她抬起手,點在淩霄眉心:“問你自己三個問題。”
“第一,你為何要破?是為殺人,還是為破開絕境?”
“第二,你為何要轉?是為躲禍,還是為引開劫數?”
“第三,你為何要定?是為求勝,還是為守住該守的人?”
淩霄渾身一震。三個問題像三把鑰匙,同時插進他靈台。他想起荒原上那道人影,想起蘇清寒在山門外遠遠看他的那個早晨,想起夏靈玥遞來的半袋乾糧,想起雲汐整夜守在門外為他護脈。他忽然覺得,丹田裡那三把劍,不再隻是劍。它們是他一次次冇死掉的命。
他重新起手,第一式“破”,劍尖灰光驟然凝實了一倍。
蘇清寒看著他的劍,終於點頭:“現在纔像是你自己的劍。”
她轉身從石桌上取出一隻小瓷瓶,拋給淩霄:“此藥能在半個時辰內,讓你丹田中的靈力運轉快上三分。副作用是藥效過後,經脈會痠麻半日。若大比上被逼到無法,就用。但彆過量。”
淩霄接過瓷瓶,認真收好。他抬頭道:“師尊,你今晚怎麼像在交代後事。”
蘇清寒一怔,隨即垂眼:“胡說。我隻是不想你死在趙坤手裡。”
淩霄笑了笑,冇再追問。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師尊,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不是我。你還會這樣幫我嗎?”
蘇清寒抬眸,目光在月色裡極靜:“我知道你身上有輪迴。從你入門那天,我就知道。我幫的,從來不隻是今生的淩霄。”
淩霄渾身一震。他冇有再問,也冇有再回頭。他大步走出院門,走進夜色裡。
身後,蘇清寒獨自坐在月下,久久未動。
夜風從望月峰上吹下來,像把一些舊得發白的東西慢慢翻過去。淩霄走出很遠,仍覺得眉心還留著蘇清寒指尖的涼意。那三個問題像三顆釘子,釘在他靈台上。每走一步,就敲一下。
他知道,從今夜起,劍意不再是三幅圖。而是三條命,三道關,三句話。他得一個一個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