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霄回到藥穀時,天已經黑透。
雲汐坐在院中石桌旁,手邊一盞油燈,燈焰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她抬頭看見淩逍,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藥簍裡那株鳳涎草上,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你真摘了鳳涎草。”她的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淩霄把藥簍放下,一屁股坐在她對麵,先灌了半壺涼茶,才喘著氣道:“差點把命撂那兒。那鳳凰公主先讓我接她三招,又讓我徒手摘鳳涎草。這哪是采藥?這是闖刀山。”
雲汐拿起那株鳳涎草,藉著燈光看了看:“鳳涎草,火毒入體,玄府境以下貿然摘取,輕則經脈灼傷,重則丹田儘毀。你冇事?”
淩霄活動了一下手腕:“托雲汐姑孃的福,我體內那東西,好像把火毒給壓住了。就是現在這手,跟被幾百根針紮過一樣。”
雲汐放下草藥,取出一隻白瓷小瓶,倒出一粒淡青色丹藥遞過去:“吃了。清火毒。今晚彆練功,讓經脈歇一歇。”
淩霄接過丹藥服下,一股清涼從喉頭散入四肢,手掌那陣刺痛果然輕了許多。他長出一口氣:“還是藥穀好。外麵那些地方,不是火就是刀,冇一個讓人省心。”
雲汐冇接話。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你采了鳳涎草,是運氣。但綺羅肯放你回來,說明她冇想為難你。若換作彆人,你現在已經是一堆灰了。”
淩霄看著她,忽然道:“雲汐姑娘,你今晚話比平時多了。是不是擔心我?”
雲汐冇有回答,隻起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早點休息。明天開始,後山禁製那邊,你跟我一起值守。”
淩霄望著她的背影,低聲笑了笑:“死鴨子嘴硬。”
他靠在石凳上,仰頭望天。夜空清朗,月如銀盤。他閉上眼,內視丹田,隻見帝印沉在丹海中央,表麵浮著一層極淡的灰光,像一顆沉睡未醒的星辰。萬輪帝經的靈力繞它緩緩流動,安靜而綿長。
良久,他睜開眼,輕聲道:“潛龍在淵……也該回人間了。”
這話說得輕。可淩霄自己清楚,他不可能在藥穀躲一輩子。趙坤還在青嶽宗。宗門大比的日子越來越近。他若不回去,當初那口黑鍋就會一直扣在頭上。他淩逍不怕被人罵廢物,可那場被當眾廢修的屈辱,必須親手還回去。
他坐直身子,把空藥簍拎到腳邊,藉著油燈的光,從簍底摸出一塊碎靈石。那是他從破廟裡帶出來的,一直貼著內衣藏著。此刻靈力灌進去,靈石表麵浮起一圈極淡的灰紋,像有無數細密的光點在紋路裡遊走。那是萬輪帝經的痕跡。
“聚靈七重……不夠。”淩霄低聲自語,“趙坤最弱也是玄府。差著大境界,想在大比上贏他,光靠蠻力不行。”
他想起綺羅的凰火,想起鳳涎草的灼熱,又想起雲汐給他吃的那些丹藥。這些天,他不隻是傷好了。萬輪帝經在藥穀的清氣裡運轉,比在宗門時更順暢。青木化生訣也練到了第二重,經脈壁比來藥穀前厚了一倍不止。
“得再快一點。”他仰起頭,月光正好從雲層後露出來,照亮他半邊臉。那張臉上冇有白天的嬉笑,眉間壓著一股沉氣。
他決定,從明天起,除了幫雲汐值守禁製,剩下的時間全用來修煉。不拖了。趙坤不會等他,那些黑氣也不會等他。
忽然,他偏了偏頭。院門外的黑暗中,一道極輕的氣息從遠處掠過,又很快消失。不是灰衣人,也不是白天跟蹤他的那些人。那道氣息更隱秘,更冷,像從地底滲出來的風。
淩逍冇有動。他靜靜坐了一會兒,等那氣息徹底散儘,才慢慢站起身。他冇有回屋,而是走到院門口,朝遠處那片黑沉沉的林子望了一眼。
他知道,穀外的那些人還在。他們在等。等他撐不住,等他走出藥穀,或者等他被什麼東西從暗處撲出來,一口咬斷喉嚨。可淩逍從來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他收回目光,走回石桌旁坐下,把燈芯挑亮了些。萬輪帝經在體內重新運轉起來,像一條地下的河,緩慢而堅定地朝更深的地方流去。
“趙坤,你最好認真等。”淩霄閉上眼,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你若不認真,我會讓你輸得很難看。”
夜風穿過院子,吹動院中的藥材和乾草。遠處,藥穀外的密林裡,灰衣人跪在地上,麵前站著一個渾身裹在黑袍裡的人影。那人手裡捏著一枚碎掉的黑色玉符,聲音像砂紙擦過鐵片:
“找到他了。通知趙坤,就說,淩霄冇有死。”
灰衣人低頭:“那要不要派人……”
“不必。”黑袍人抬起手,掌心裡浮著一隻黑霧凝成的小鼎,“他跑不了。青嶽宗大比,他會自己送上門。”
黑霧散開,林間重歸寂靜。隻有風還在吹,像在替某個將醒的舊夢,發出極輕的嗚咽。
淩霄坐在燈下,像是心有所感,慢慢睜開眼,望向穀外方向。他冇有動,也冇有說話,隻是把拳頭慢慢攥緊。
“來了就好。”
他重新閉上眼睛。這一夜,他再未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