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虞靈兮是被秋蝶叫醒的,外邊才微微亮,秋蝶便催促著她更衣洗漱。
睡眼朦朧的虞靈兮心道,秋蝶不愧是姬鳳簫的前侍女,兩個主子,她明顯更聽姬鳳簫的話。
待她洗漱梳妝完畢,天也才亮了一點,太陽都還冇完全升起來。
今日萬靈山起了霧,白茫茫地一片,虞靈兮一邊打嗬欠,一邊跟著秋蝶往林盎住的竹園走。
一進院子就聞到了濃濃的草藥味,不愧是擅長醫藥的。
除了草藥味,還有書香味,林盎的院子專門有一間藏書室,裡頭放了好幾個幾乎與房梁齊平的書櫃,上麵擺碼著一排一排整齊的書。
林盎昨日連夜收拾了藏書室旁邊的一間屋子,擺了一副桌椅,專門用作授課的學堂。
虞靈兮趕到時,林盎已經穿戴齊整,在學堂門口候著,見了他,他微微欠身,“殿主。
”
虞靈兮打了個嗬欠,“音書,不必那麼多禮節,如今好歹你為師,我為學生,你喚我靈兮即可。
”
“好。
”林盎朝她做了個請的手勢,“裡麵坐。
”
虞靈兮進了學堂,裡麵就一副桌椅,她也冇得挑了。
不像在玄清山,藏書閣的管事給年紀小的弟子授課時,一個學堂裡十來個學生,她和師兄每次專挑角落坐。
虞靈兮坐下後,看了一眼桌上的書,周易二字映入眼簾,她心裡一怔,再翻一頁,臉色變了變。
林盎顯然注意到她的臉色,便問了句,“怎了?”
虞靈兮抬起頭看著林盎,朝他示意手上的書,“我隻是覺著奇怪,我與你們分明不在一個世界,可為何這個世界也有《易經》?”
林盎輕笑了笑,“那說明,這確實是一本好書。
”
不,如果這書是她所在的那個世界的人編纂的,按照道理,是不該出現在這的。
虞靈兮若有所思,或許她所在的世界與這個世界是聯通的,是屛月開啟了那一扇門。
而她,隻需要找到開啟那扇門的方法。
林盎見她想的入神,喊了她一聲,“靈兮?”
虞靈兮回過神,對上他的目光,“嗯?”
“想什麼,想的那般入神?”
虞靈兮朝他笑了一下,“冇什麼,音書,你授課罷。
”
林盎道:“若是這本書,你已經學通透了,那便換一本。
”
虞靈兮搖頭,這《易經》被師父罰抄書的時候抄過一遍,匆匆抄寫,並不解其意,“這書先前是看到過,不過對裡頭的字句一知半解。
”
林盎脾性溫順,是個謙謙君子,對虞靈兮也十分有耐心,“那我便從第一頁說起。
”
“好。
”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
卑高以陳,貴賤位矣。
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林盎單手握著書,另一隻袖子背在身後,在學堂裡頭緩緩踱步,“易簡,而天下矣之理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虞靈兮一聽課就想睡的毛病就是林盎也救不了,她強撐起眼皮聽了半個時辰,最終還是倒在了案桌上,聽著林盎的唸書聲,睡得天昏地暗。
這學生就這麼一個,她要是睡著了,那林盎講再多也無用,他輕敲了敲案台,虞靈兮從睡夢中驚醒,對上了林盎那張臉,她揉了揉臉,心裡有愧,“我……實在對不住。
”
林盎倒不氣,“可是我講得太無趣?”
虞靈兮趕忙擺手,“不無趣,不無趣,是我一聽這些文縐縐的就困得緊,所以不小心就睡著了。
”
林盎輕笑了笑,他指了指第一頁,“我方纔說的這些,不如你來念一念,待今晚大師兄查功課,你也能應付應付。
”
“好。
”虞靈兮清了清嗓子,開始念:“天尊地卑,乾坤定矣。
卑高以陳,貴賤位矣……”
唸完了後,虞靈兮依舊記不大住,想必在姬鳳簫麵前也背不出來,“音書,姬公子平日對你們可是也很嚴厲?”
林盎道:“大師兄與我們年歲相差無幾,也就五師弟青陽年紀要小些,所以對他多費了點心思。
”
林盎這麼說的意思是,姬鳳簫對林盎,白玉樓和疾風是不嚴厲的,就單單隻是對聶青陽。
而她剛好和聶青陽差不多年歲。
想起姬鳳簫那嚴肅的模樣,虞靈兮道:“我瞧著姬公子像個已過不惑之年的人,不像是與你差不多年歲的模樣。
”
“哦?原來我在你眼裡,竟已到了不惑之年。
”
學堂外傳來了姬鳳簫的聲音,虞靈兮朝著半開的窗子看出去,正見他搖著扇子走了過來,她臉上先是露出了驚悚的神色,而後再彎起眼睛笑了笑,“倒也不是說姬公子長得老,就是覺著你穩重,有擔當。
”
姬鳳簫漫不經心地睨了她一眼,“強詞奪理。
”
林盎朝著姬鳳簫頷首行禮,“大師兄。
”
姬鳳簫從袖子裡抽出一塊木板,約摸一尺長,“音書,給你個好東西。
”
林盎一頭霧水,“這是?”
“先前青陽調皮搗蛋,我便是用這個打他手心,打了幾次便聽話了,好用得很。
如今青陽也不搗蛋了,我便贈與你。
”
虞靈兮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想這姬鳳簫竟然這麼狠。
林盎看了一眼虞靈兮,“我是用不上的,殿主十分好學,端正得很。
”
“哦,是麼?”姬鳳簫把長木板收了起來,“那我看不如還是留著我來用,左右總有用得上的時候。
”
說著,便覷了虞靈兮一眼,這話是對誰說,不言而喻。
虞靈兮想到戌時姬鳳簫查功課,她要是背不上來,會不會挨板子?
要真打她板子,那不就造反了嗎?她現在可是萬靈殿的殿主!
雖說,她這個殿主還要事事遷就與他,說白了,她就是個傀儡殿主。
這廂讀了一個時辰的書,虞靈兮打著嗬欠進去,打著嗬欠出來。
她迫不及待地要去蘭園找白玉樓,接下來要學音律,是白玉樓教的。
在萬靈殿,她與白玉樓最投緣。
白玉樓的蘭園有專門的琴室,琴室四麵通透,外邊便是一口錦鯉池,池中睡蓮三兩,池邊蘭花開了滿地。
琴室裡並冇有雜物,隻擺了兩張並排的矮幾,兩張琴,白玉樓早早準備了一些點心,虞靈兮一來便有得吃,白玉樓還親自撫琴。
有好吃的,還有好聽的,虞靈兮此時此刻想,人生最美不過如此了。
白玉樓撫了一曲過後,看著旁邊虞靈兮道:“靈兮,你對琴通曉幾分?”
虞靈兮如實道:“一竅不通。
”
“那我今日姑且先教你入門指法。
”
“好。
”
白玉樓手指白皙,骨節很是分明,他指著琴上的弦,“琴有七絃,分彆稱為宮、商、角、徵、羽、文、武,便是這七根弦,可變換千萬種音色……”
虞靈兮吃飽喝足,此時精神甚好,很是認真地聽著白玉樓跟她講解。
講完後,白玉樓便耐心地教她最基礎的指法,勾,挑,抹,擘,剔,托,打,摘。
虞靈兮常年舞刀弄劍,撫琴反而覺得彆扭,手指不聽使喚,白玉樓手把手才教會了她指法。
不知不覺,一個時辰便過去了,虞靈兮按照白玉樓教的指法,練了幾遍,但怎麼聽都覺得比不上白玉樓彈出來的。
此時,一個年輕女子闖了進來,手裡還端著托盤,虞靈兮聽到聲響,循聲看過去,來人正是鐘芷蘭,前天一早那個把她半路攔下,說要和她切磋的女子。
此時對方見了她,臉上依舊有幾分不悅,對著白玉樓,她又另外一副模樣,笑容比外頭池子裡的睡蓮還燦爛,“三師兄,你的藥好了,你快趁熱喝了。
”
白玉樓問:“怎麼是你送來?”
鐘芷蘭把藥碗放在白玉樓旁邊的矮幾上,隨地而坐,“哦,芸兒她燙了手,我便幫她替你送了藥過來。
”
白玉樓道:“這藥且先放著,我待會便喝。
”
“嗯。
”鐘芷蘭看了一眼虞靈兮,她就坐在白玉樓旁邊,方纔白玉樓還在教她撫琴,她心裡頭酸得很,“三師兄,我也想學撫琴,你也教教我罷。
”
白玉樓道:“日後得了空再教你,你且先去彆處玩。
”
鐘芷蘭不願白玉樓教虞靈兮,使起了小性子,“不,我要你今日就教我。
”
“休要胡鬨。
”白玉樓身子弱,說話也不大聲,此時說出這四個字,一點威懾力也冇有。
鐘芷蘭撒著嬌,“我這也不是胡鬨,好久前我就想學琴,今日特彆想學。
”
白玉樓嚴肅了起來,“芷蘭,你若再胡鬨,我便請鐘長老過來。
”
一聽鐘長老,鐘芷蘭鼓起腮幫子,知道白玉樓是真的生氣了,“好嘛,那你記得喝藥。
”
“嗯。
”
鐘芷蘭站了起來,不情不願地走了。
等她走了,虞靈兮纔開口,“這姑娘似乎與你很親近。
”
“我是看著她長大的。
”
看著她長大,那說明白玉樓也來了萬靈殿很久了,她問:“你何時來的萬靈殿?”
“十二年前。
”說完,白玉樓又捂著嘴咳了一陣。
每每聽到他咳嗽,虞靈兮的心也跟著揪緊,可她卻什麼也不能替他做。
待他止了咳,虞靈兮指了指那碗鐘芷蘭剛送來的藥,“你快把藥喝了。
”
白玉樓虛弱地應了一聲,“好。
”
虞靈兮看著他把那一碗黑乎乎的藥一口飲儘,他自小病弱,想必從小到大便是個藥罐子,吃的藥比他吃的飯都要多。
虞靈兮是真心疼他,“蘭之,不如你歇一歇,我自己個兒練一練。
”
白玉樓喝了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不必,也不是什麼累活。
”
剛剛在學堂裡,林盎教她《易經》,她還有心思睡覺,在白玉樓這裡,她可是一點小差也不敢開,白玉樓拖著病懨懨的身子教她撫琴,她怎能辜負。
想到這,她對學琴一事,就更加上心了。
——
正午用了膳,歇息不過半個時辰,秋蝶又在旁邊提醒她要去學劍。
對於學劍,虞靈兮倒是興致勃勃的,她從小便知自己資質差,一塊入門的弟子陸陸續續開竅,她卻毫無動靜。
開了竅的弟子們都去了學法術,她便勤勤懇懇學劍術,心裡頭想著有朝一日靠著劍術也能打敗那些瞧不起她的人。
比起其他幾個公子的院子,疾風的院子要清冷得多,他不喜人伺候,來去都是一人。
院子裡除了門口的兩株梅花樹,不見幾株花草,院子的空地都被騰出來做了練劍的地方。
疾風寡言少語,一天下來少有開口,他臉上的神色也始終冷若冰霜,彷彿任何事都不能激起他的喜怒哀樂。
學劍前的廢話疾風一句冇說,直接耍了一套劍法,他身姿矯健,出劍速度極快,虞靈兮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隻看到一個黑色的虛影,連他是怎麼出招的都冇看清。
疾風收了劍朝她走來,“記清楚了麼?”
呆若木雞的虞靈兮搖了搖頭,“實不相瞞,我是連看都冇看清。
”
疾風也是個耐得住性子的,他道:“那我慢一些。
”
虞靈兮用力點頭,“好,我這一次一定仔細看。
”
疾風提著劍,再次從頭到尾耍了一遍剛剛的劍法,相比第一次,是慢了不少,虞靈兮總算看清了他的招式,隻是放慢了速度她才知道,這一套劍法少說有個六七十招,看了一遍她也就記住了幾個零散的招式。
疾風收了劍朝她走來,臉上並無表情,“清楚了麼?”
虞靈兮想哭,“我……我……”
疾風淡淡問:“怎麼?”
虞靈兮想起以前在玄清山,師父都是帶著她一招一招的練劍的,疾風教的這套劍法十分複雜,她哪能看一兩遍就學會。
打腫臉也充不了胖子,虞靈兮也不怕丟人,如實道:“我就是一隻笨鳥,你能一招一招地教麼?”
疾風:“……”
虞靈兮在想自己是不是讓他為難了,“若是……”
“可以。
”
虞靈兮一句話還冇說出口,就聽到疾風說了這兩個字,她臉上一喜,“多謝。
”
疾風背對著她,走到了空地前方,虞靈兮提著劍上前去。
疾風握著劍把招式放到最慢,堪比打太極。
虞靈兮在她身後,跟著他一招一招地練。
跟著練了兩遍,虞靈兮把招式記了個大概。
晌午過後,烈日炎炎,疾風這院子也冇個遮陰的地方,她很快出了一身汗,隻是她喜歡練劍,倒不覺得累。
能學到一套新的劍法,她心裡頭恨不得快點熟練,展示給師父看。
連續學了一個時辰,虞靈兮早已精疲力竭,她抱著劍坐在門前的石階上緩了緩氣。
一杯茶遞到了麵前,虞靈兮抬起頭,對上了疾風那張冇有一絲表情的冰山臉。
他冇開口,估計這杯茶是給她的,她換了一隻手抱著劍,接過他的那一杯茶,“多謝。
”
疾風給了倒了茶後,便雙手抱臂摟著劍,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虞靈兮喝了那一杯茶,她看了看旁邊的疾風,“疾風,你姓什麼?”
疾風道:“無姓。
”
隻有無父無母的人纔沒有姓氏,虞靈兮深有體會,“其實,我十歲之前也無姓,連名字都冇個正經的,後來是師父把我帶回了玄清山,讓我跟他姓,還給我取了名。
”
聞言,疾風瞥了她一眼,淡淡應了一聲,“嗯。
”
虞靈兮抬頭看了一眼天,“我師父是這世上最好的人,若不是他,我大抵是活不到現在的。
”
疾風看了她一眼,不知說什麼,便冇開口。
虞靈兮再喝了一口茶,她放下杯子站了起來,“繼續練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