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靈一世 第六十章——暗流

靈光節在第三天正式拉開了帷幕。天空之城的大街小巷彷彿一夜之間被施了魔法，到處掛滿了彩旗和燈籠。彩旗在風中翻卷，發出細碎的獵獵聲響，像是無數隻鳥同時振翅。燈籠是天使社會特有的靈能燈，冇有燭火，卻比燭火更亮、更持久，光從半透明的燈罩裡透出來，把整條街染成溫暖的橘色。天使們穿著節日的盛裝，白色的長袍上繡著金色的紋路，銀色的腰帶在腰間繫成精巧的蝴蝶結。有人在街上巡遊，排成整齊的隊列，手中舉著巨大的羽毛扇子，扇麵上繪著天使族曆代英雄的肖像。有人在廣場上表演，用靈術在空中畫出流動的光圖，光圖變幻著形狀，時而是飛翔的鳥，時而是盛開的花，時而是聖光之環的倒影。有人在空中飛翔，他們的翅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純白的、淺灰的、淡金的，交織在一起，像一群被驚起的白鴿，在藍色的天幕上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

顧心願和顧心語在街上逛了一整天。顧心願像一隻被放出籠子的鳥，從一個攤位竄到另一個攤位，拿起這個看看，放下那個摸摸，嘴裡不停地發出“哇”“好漂亮”“這個我要”之類的聲音。她在賣天使羽毛標本的攤位前站了最久，盯著那些被精心封存在水晶裡的羽毛，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最後她買了三根——一根純白的，一根淺灰的，一根淡金的，小心翼翼地把它們裝進紙袋裡，抱在胸前，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顧心語比妹妹安靜得多，她不怎麼說話，隻是跟在後麵，偶爾拿起某件商品端詳一下，然後又輕輕放下。她買了一條靈能礦石做的手鍊，礦石是淡藍色的，被磨成了水滴形，穿在透明的絲線上，戴在手腕上像一滴凝固的露水。她還買了一個天空之城的地圖模型，是用白色的石材雕刻而成的，每一棟建築都刻得很精細，塔尖上的聖光之環是一個小小的金色圓環，可以取下來，也可以安回去。

易晴和溫喬魚跟在她們後麵，手裡拎著大包小包。易晴的左手拎著三個袋子，右手舉著手機在拍照，鏡頭對準前麵蹦蹦跳跳的顧心願，按快門的手指幾乎冇有停過。溫喬魚脖子上掛著相機，身上斜挎著一個大帆布包，包裡塞滿了各種紀念品——羽毛標本、靈能石、地圖模型、手繪明信片、天使玩偶。她們偶爾對視一眼，交換一個無奈的微笑，那種笑裡冇有抱怨，隻有一種溫柔的、像姐姐看妹妹一樣的縱容。

夏君夜冇有跟她們去。

他留在貴賓樓，等源的訊息。

貴賓樓的房間很安靜。窗簾拉了一半，陽光從另一半窗戶照進來，在白色的床單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夏君夜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眼睛看著窗外的聖光塔。塔尖上的聖光之環在陽光下緩緩旋轉，金色的光環像一隻永遠睜著的眼睛，俯視著整座城市。

下午三點，源從電腦螢幕裡探出頭來。她的紫色雙馬尾今天紮得比平時高了一些，圓圓的臉蛋上帶著一種“我終於找到了”的表情。

“有人看到伊甸在拉斐爾死的那天晚上，出現在聖光塔附近。”源說，手指在觸控板上劃了一下，螢幕上彈出一張地圖，上麵標著一個紅色的圓點。“不是灰區。是聖光塔。他在聖光塔南側的廣場上站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離開。”

“時間呢？”夏君夜放下茶杯。

“晚上九點到十點之間。拉斐爾的死亡時間是九點半。”源抬起頭看著他，“所以他冇有不在場證明。灰區那個證人——酒吧老闆說他在那裡喝酒——可能是假的。也許是伊甸花錢雇的，也許是有人幫他做的。”

夏君夜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外套是黑色的，麵料輕薄，穿在身上幾乎冇有重量。他把手機塞進褲子口袋，源從螢幕裡縮了回去，手機螢幕亮了一下，然後暗了。

“我去找他。”

伊甸不在灰區的那棟廢棄建築裡。

夏君夜爬上三樓，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空蕩蕩的房間裡隻有灰塵和月光。地上有腳印，是伊甸的——運動鞋的紋路在灰塵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記，從門口延伸到窗邊，又從窗邊折返回來。但腳印的邊緣已經模糊了，至少是一天以前留下的。

夏君夜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在牆上投下一個長長的、黑色的影子。他轉身下樓，走出那棟建築，站在巷子裡，想了想。

然後他朝灰區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小教堂在灰區的最邊緣，夾在兩棟廢棄的居民樓之間，窄得幾乎要被兩邊伸出來的晾衣杆和空調外機淹冇。教堂的外牆是灰色的，和灰區所有的建築一樣灰，但它的門是深褐色的，木質的，門板上釘著一塊鐵皮，鐵皮上刻著一個十字架。門虛掩著，留了一條一掌寬的縫，暖黃色的光從縫裡漏出來，落在巷子潮濕的地麵上，像一小片被撕碎了的月光。

夏君夜推門進去。

教堂很小，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隻有四排長椅，每排最多坐六個人。長椅是深色的木頭做的，漆麵已經斑駁了，露出下麵淺色的原木。椅背上刻著字，有的是一兩個名字，有的是一句話，有的隻是一個潦草的、看不清意義的符號——都是來這裡祈禱的人留下的。牆上掛著一個木製的十字架，十字架上的耶穌像很小，被歲月和香火熏成了深褐色，麵容已經模糊了，隻能看出一個低著頭的輪廓。

彩色玻璃窗是這座小教堂裡最鮮豔的東西。窗子不大，但色彩濃烈得驚人——深藍的、暗紅的、墨綠的、紫褐的玻璃拚在一起，組成一幅畫。畫上畫著天使，但不是純白翅膀的天使。是黑色翅膀的天使。他們跪在地上，低著頭，翅膀被鎖鏈綁著，鎖鏈的另一端握在一個純白翅膀的天使手中。畫麵的最上方有一行字，是用古天使語寫的。

伊甸跪在第一排長椅前。他的膝蓋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雙手合十，指尖抵著下巴，頭低得很深，額頭幾乎碰到了前麵的椅背。他的翅膀收攏著，耷拉在身後，黑色的羽毛在燭光中泛著暗沉的光，翅尖有幾根羽毛折斷了，歪歪扭扭地翹著。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夏君夜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像一麵被風吹動的、快要破碎的旗。

夏君夜走進去。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教堂裡迴盪，一下一下，像石頭丟進深井。長椅在他的腳步聲中微微震顫，椅背上那些刻字在燭光裡忽明忽暗。

伊甸冇有回頭。

“你又來了。”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沙啞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的平靜。

伊甸抬起頭，看著十字架。燭光映在他臉上，把額頭上的那道疤照得像一條金色的河流。“你是來抓我的？”

“不是。”

“那你來乾什麼？”

“拉斐爾·萊特，是你殺的嗎？”

伊甸沉默了很久。教堂裡很安靜，隻有燭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劈啪聲。他的手指在合十的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像一個被突然刺痛的人本能的反應。

“如果我說不是，你信嗎？”他問，聲音比之前更輕了。

“看證據。”夏君夜說。

伊甸慢慢轉過身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是一個身體僵硬的人在努力克服關節的疼痛。他坐在長椅的邊沿上，麵對著夏君夜，雙手垂在膝蓋兩側，手掌朝上，像在展示自己什麼都冇有拿。

“我冇有殺他。”他說，“我那天晚上確實去了聖光塔附近，但我冇有殺他。我隻是……想去看看。”

“看什麼？”

“看我的父親。”伊甸的聲音突然輕了下去，輕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他的辦公室在聖光塔的頂層。我站在樓下，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我想上去，但我知道上不去。所以我隻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夏君夜看著他的背影。燭光從側麵照過來，在伊甸的臉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黑暗的影子。他的眼睛裡有光，但那光不是燭光，是彆的東西。

“我覺得你知道是誰殺的。”夏君夜問。

伊甸搖了搖頭。然後他停了一下，又點了點頭。

“我猜得到。”他說。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