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靈一世 第六十一章——黑色的天使

伊甸抬起頭，看著夏君夜。他的眼睛在燭光中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顏色——不是黑色，不是棕色，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像被火燒過的琥珀一樣的紅褐色。

“艾琳娜·赫拉。”

夏君夜的眼神冇有變化。

“為什麼。”

“因為拉斐爾一直在推動‘黑翼平權法案’。”伊甸的聲音平穩了下來，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反覆思考過很多遍的事情。“如果法案通過了，黑色翅膀的天使就會獲得和白翼天使同等的權利。到時候，米迦爾·赫拉的議長位置可能不保。那些支援他的保守派家族會動搖，那些被他壓製的改革派會抬頭。他坐不穩那把椅子。”

伊甸站起來，走到彩色玻璃窗前。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斑斕的光影——深藍的、暗紅的、墨綠的、紫褐的，像一件被打翻了的顏料浸透的衣服。

“艾琳娜是米迦爾的女兒，也是他的接班人。”他說，伸出手，指尖觸到玻璃窗上那個被鎖鏈綁著的黑翼天使。“她不會允許任何人威脅她父親的地位。拉斐爾是最大的威脅。所以他必須死。”

“你有證據嗎？”

“冇有。”伊甸轉過身，“但我知道一件事——艾琳娜在拉斐爾死的那天晚上，去過他的家。”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看到了。”伊甸的聲音突然大了一些，像一根被突然撥響的琴絃。“我站在聖光塔樓下的時候，看到一輛白色的靈能懸浮車從地下車庫開出來。那輛車開得很快，從出口衝出來的時候輪胎——不，不是輪胎，是車身——車身猛地往下一沉，然後加速朝東邊開走了。東邊是拉斐爾家的方向。”

他吸了一口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輛車的車牌，是艾琳娜的私人用車。我在聖光塔做侍者的時候見過那輛車。她經常坐那輛車出入。”

夏君夜沉默了幾秒。他的目光落在伊甸的臉上，像一把尺子，丈量著他每一個表情的微小變化。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不想背黑鍋，你的身份能為佐證。”伊甸說，聲音裡突然多了一種鋒利的東西，像一把被慢慢從刀鞘裡抽出來的刀。“我想殺的是米迦爾，我冇有理由殺拉斐爾。拉斐爾是唯一一個為黑翼說話的人。他死了，黑翼再也冇有希望了。”

夏君夜看著伊甸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憤怒是底層的，像一條暗河，在深處流動，不輕易讓人看見；悲傷是表層的，在眼角和眉梢之間，像一層薄薄的霜；不甘是中間的，在瞳孔的最深處，像一粒被埋在灰燼裡的、還冇有熄滅的炭。

但冇有撒謊的痕跡。冇有那種說假話時瞳孔不自覺地放大的反應，冇有那種目光閃爍的躲避，冇有那種手指微微顫抖的緊張。

“我知道了。”夏君夜轉身朝門口走去。他的腳步和來時一樣輕，但在安靜的教堂裡，那腳步聲還是被放大了，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指節叩擊一麵空心的牆。

“伊甸。”

“什麼？”

“如果艾琳娜知道你在聖光塔樓下看到了她的車，她會殺了你。”

伊甸站在彩色玻璃窗前，月光和燭光同時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分成了兩個方向——一個投向地麵，一個投向牆壁。

“我知道。”他說。

“那你打算怎麼辦？”

伊甸沉默了幾秒。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個木製的十字架。十字架上的耶穌像在燭光中若隱若現，模糊的麵容像一張被水浸泡過的照片。

“活著。”他說。聲音很輕，但很穩。“活著，然後等她露出馬腳。”

夏君夜推開門，走了出去。教堂的門在他身後慢慢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歎息一樣的響聲。門縫裡透出的暖黃色光線越來越窄，越來越細，最後變成一條線，然後消失了。

當天晚上，夏君夜去了聖光塔。

他冇有預約，冇有通報，冇有讓任何人知道他要去。他從貴賓樓出來，沿著那條寬闊的大道朝聖光塔走去。夜風從城市的西邊吹過來，帶著靈能礦石特有的甜味和遠處廣場上靈光節慶典的音樂聲。那些音樂聲很遠，很輕，像一層薄紗覆蓋在城市的上空。

聖光塔的大廳很亮，水晶燈的光從穹頂上傾瀉下來，把整個空間照得像一個被精心打磨過的寶石匣子。地麵是白色石材鋪成的，光滑如鏡，能映出人的倒影。前台站著一個年輕的天使，金色的頭髮，碧藍的眼睛，翅膀是淺灰色的。他看到夏君夜走進來，微微愣了一下——也許是因為他一個人來的，也許是因為他冇有穿禮服，隻穿了一件黑色的休閒西裝。

“先生，請留步。”他從前台後麵走出來，禮貌地攔住了他，“頂層是議會區域，不對外開放。”

“我是夏君夜。”夏君夜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自己的名字。“我要見艾琳娜·赫拉。”

前台的天使猶豫了一下。他當然知道夏君夜是誰——整個天空之城都知道。他拿起電話，按了一個鍵，低聲說了幾句，然後放下電話，點了點頭。

“請跟我來。”

電梯上了頂層。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走廊裡的感應燈依次亮了起來，一盞接一盞，像有人在黑暗中一一點燃蠟燭。走廊很寬，足夠四個人並排走，兩邊的牆上掛著曆代議長的肖像。每一幅肖像都是真人大小的，畫中的議長們穿著白色的禮服，胸口彆著議長徽章，翅膀在身後展開，背景是天空之城的全景。他們的眼睛都看著前方，目光穿過畫框，落在每一個走過這條走廊的人身上。

米迦爾·赫拉的肖像掛在最前麵，離電梯最近。畫中的米迦爾比現在年輕很多，銀白色的頭髮還冇有那麼白，金色的眼睛裡的光芒比現在更亮、更鋒利。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自信的、近乎傲慢的微笑。

旁邊是空著的。牆壁上有一個凹進去的長方形，大小和旁邊的肖像框一模一樣，邊緣用金色的線條勾勒出翅膀和權杖的紋路。那是留給下一任議長的位置。

艾琳娜在議會休息室裡。

休息室不大，但佈置得很精緻。牆壁是淺灰色的，掛著幾幅小幅的水彩畫，畫的是天空之城不同季節的風景。地麵鋪著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白色的沙發，沙發的麵料是某種柔軟的天鵝絨，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角落裡有一張小小的圓桌，桌上放著一瓶紅酒和兩隻杯子，一隻杯子用過，杯壁上殘留著暗紅色的酒漬；另一隻杯子是空的，倒扣著。

艾琳娜坐在沙發上。她穿著一件銀白色的長裙，裙襬鋪在沙發前的深色地毯上，像一攤被融化的水銀。她的頭髮今天冇有盤起來，而是散在肩上，深棕色的髮絲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翅膀收攏著，搭在沙發靠背上，淡金色的羽毛在燈光的照射下像被鍍了一層薄薄的金箔。她手裡端著一隻紅酒杯，杯中的酒液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濃鬱的、近乎黑色的深紅。

“夏先生？”她看到夏君夜，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她平時在公開場合的笑容不一樣——不是那種得體的、恰到好處的微笑，而是一種更私人的、帶著一絲意外和好奇的笑。“這麼晚來找我，有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