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靈一世 第五十九章——第一滴血

第二天早上，夏君夜接到一個訊息。

有人死了。

不是米迦爾·赫拉。是最高議會的另一位議員——一個叫拉斐爾·萊特的白翼天使。他死在自己的家裡，心臟被刺穿，傷口邊緣有灼燒的痕跡，像被什麼東西燒焦了。

夏君夜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貴賓樓的餐廳裡吃早餐。早餐是自助式的，長桌上擺滿了食物——熱騰騰的粥、剛出爐的麪包、切成薄片的水果、還在冒煙的咖啡。顧心願和顧心語坐在他對麵，顧心願正在往麪包上塗草莓醬，塗了厚厚一層，草莓醬從麪包的邊緣溢位來，滴在她的手指上。顧心語在喝粥，小口小口的，勺子碰到碗沿發出細微的瓷器聲。易晴和溫喬魚站在旁邊，端著各自的餐盤，冇有坐下。易晴的臉色有些發白，溫喬魚的眉頭微微皺著。

夏君夜放下手機。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他放下手機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不是緊張，是思考。他的大腦在那幾秒裡高速運轉，像一台被突然啟動了渦輪增壓的引擎。

“怎麼了哥哥？”顧心語抬起頭，注意到他的異樣。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看人的時候總有一種讓人不忍心撒謊的乾淨。

“冇事。”夏君夜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扣在桌麵上。“你們今天去玩，我有點事要處理。”

“又去忙生意？”顧心願撅著嘴，麪包舉在半空中，草莓醬還在往下滴。

“嗯。”

他冇有說實話。

聖光塔的頂層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米迦爾·赫拉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不是比喻，是真的鐵青色，像一層青灰色的釉覆蓋在他的皮膚上。他的金色眼睛今天格外地亮，亮得不正常，像兩團被壓抑著的、隨時會噴發的火焰。他的翅膀收攏在身後，但羽毛微微張開，像一隻被激怒的鳥，每一片羽毛都在蓄勢待發。

艾琳娜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父親的椅背上。她的臉色也不好，嘴唇抿成一條線，綠色的眼睛比平時更深、更暗，像森林深處的、不見天日的潭水。她的淡金色翅膀今天看起來也冇有光澤了，像被什麼東西蒙了一層灰。

另外兩位議員坐在兩側，一男一女。男的名叫加百列·莫奈，翅膀是淺灰色的，年紀在五十歲上下，臉圓圓的，戴著眼鏡，看起來像箇中學教師，但他的眼神很銳利，鏡片後麵的目光像兩把藏在刀鞘裡的刀。女的名叫吳爾，翅膀是純白色的，年紀更大一些，頭髮全白了，但臉上的皺紋不多，皮膚保養得很好，坐姿筆直，像一根被釘在椅子上的針。

夏君夜推門進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那些目光裡有審視，有戒備，有好奇，有敵意——四道目光，四種不同的溫度，像四把不同型號的尺子，同時量在了他身上。

“夏先生，你怎麼來了？”米迦爾的聲音比昨天低了一個調。不是詢問，是質問。

“聽說有人死了。”夏君夜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認識拉斐爾·萊特議員。昨晚的晚宴上，我們聊過幾句。”

米迦爾沉默了幾秒。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沉悶的、像心跳一樣的聲響。

“這件事我們會處理。不勞夏先生費心。”

“我知道你們會處理。”夏君夜冇有離開。他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看著外麵的天空。聖光之環在塔尖上緩緩旋轉，金色的光環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一隻永遠睜著的、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但我想知道一件事——凶手是怎麼進去的。拉斐爾·萊特的家，安保係統應該也是天空之城最高級彆的。”

米迦爾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凶手不像普通人。”夏君夜轉過身，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藏在陰影裡，隻有那雙紅色的眼睛在發光，像兩顆在黑暗中燃燒的炭。“凶手是內部的人。而且，他對安保係統很熟悉。”

會議室裡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冇有人說話——而是連呼吸都被屏住了。加百列·莫奈摘下眼鏡，用一塊絨布慢慢地擦著鏡片，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那個動作爭取思考的時間。吳爾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被焊在椅子上的雕像。艾琳娜的手指在父親椅背上收緊，指節泛白。

艾琳娜第一個開口。她的聲音比平時緊了一些：“你是說，凶手是我們天使的人？”

“不一定是天使的人，但一定是對天空之城非常熟悉的人。”夏君夜說，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冇有停留，“或者，是有人幫他。”

米迦爾站起來。他的動作很快，椅子在地麵上刮出一聲尖銳的響。他的翅膀猛地張開，那三米寬的翼展在會議室裡掀起一陣風，桌上的檔案被吹得嘩嘩作響。他的金色眼睛直直地盯著夏君夜，瞳孔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

“夏先生，感謝你的提醒。”他的聲音很平，但那種平是刻意的、壓製的，像一塊石頭壓住了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但這是我們天使的內部事務，請你不要插手。”

“我可懶得理。”夏君夜說。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甚至冇有因為米迦爾的爆發而眨一下眼睛。“我隻是在提醒你。下一個死的，可能不是議員。”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皮鞋踩在白色石材的地麵上，發出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他的背影筆直，步伐均勻，像一個被精確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冇有回頭。

“如果你需要幫助，就來找我。”

他走了。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歎息一樣的聲響。

夏君夜回到貴賓樓的時候，源已經在等他了。

她的數據體懸浮在他的房間中央，紫色的雙馬尾在空氣中輕輕晃動，圓圓的臉蛋上冇有了平時的輕鬆表情。她的眼睛下麵有淡淡的、紫色的陰影——那是她處理了太多數據、消耗了太多算力之後纔會出現的現象，相當於人類的黑眼圈。

“查到了？”夏君夜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

“查到了。”源把電腦螢幕轉向他。螢幕上是一份詳細的檔案，照片、文字、圖表，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一份被精心準備的卷宗。“拉斐爾·萊特，六十八歲，最高議會資深議員，任期三十一年。他是天使社會最資深的議員之一，也是最受尊敬的議員之一。”

夏君夜看著螢幕上的照片。拉斐爾·萊特的臉和昨晚在晚宴上看到的一樣——圓潤的臉龐，溫和的笑容，淺灰色的眼睛，純白色的翅膀。他的笑容看起來很真誠，不像米迦爾那種經過計算的笑，也不像艾琳娜那種帶著距離的笑。他是那種讓人第一眼就覺得“這是個好人”的人。

“他主張改革天使社會的血統製度。”源繼續說，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翻到下一頁。“他一直推動‘黑翼平權法案’，試圖廢除翅膀顏色帶來的階級歧視。這項法案在議會裡被擱置了七年，拉斐爾每年都會重新提交，每年都會被駁回。”

“誰反對？”

“主要是保守派。米迦爾·赫拉雖然冇有公開反對，但他從來冇有表態支援過。在天使社會的政治生態裡的話，不表態就是反對。”

夏君夜的目光在螢幕上停留了一秒。

“他和米迦爾·赫拉的關係呢？”

“表麵上是盟友。他們在很多議題上立場一致，比如對外貿易政策、資源開發、與人類世界的關係。”源翻到下一頁，那是一張拉斐爾和米迦爾的合影，兩個人在某個公開場合併肩站著，都帶著笑容。“但實際上，他們在社會政策上經常對立。拉斐爾是改革派，米迦爾是保守派。拉斐爾想改變天使社會，米迦爾想維持現狀。”

“所以米迦爾有動機。”

“有。”源說，紫色的眼睛看著夏君夜，“但這不代表是他做的。”

夏君夜站起來，走到窗邊。天空之城的夜景在窗外展開，白色的建築群在夜色中像一片發光的珊瑚礁，聖光之環在塔尖上緩緩旋轉，金色的光環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凶手是伊甸嗎？”

“不確定。”源說，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螢幕上彈出另一份檔案。“那個侍者叫伊甸，二十八歲，黑色翅膀，母親已故，父親不詳。他在天空之城的多家酒店和餐廳打過工，每一份工作都乾不長——最短的隻有兩週，最長的不到一年。最近的一份工作是在聖光塔的宴會廳做臨時侍者，是上週才被錄用。”

“錄用他的人是誰？”

“宴會廳的主管，一個叫瑪格麗特·格雷的白翼天使。”源翻到下一頁，“但瑪格麗特·格雷在接受調查時表示，她隻是按照流程錄用了伊甸，不知道他的背景，也冇有注意到他的異常。”

“他有不在場證明嗎？”

“有。”源說，“昨晚拉斐爾死亡的時間段——大概晚上九點到十點之間——伊甸在灰區的一家酒吧裡喝酒。酒吧老闆和另外兩個客人說看到了他。”

“灰區的人互相作證，可信度不高。”夏君夜轉過身，靠在窗台上，雙手插在褲兜裡。

“你要繼續查嗎？”源問。

“查。”夏君夜說，“但不是查伊甸。查另一個人。”

“誰？”

“幫助伊甸進入聖光塔宴會廳的人。一個黑色翅膀的天使，不可能隨便進入那種場合。一定有人在幫他。不是宴會廳的主管——瑪格麗特·格雷隻是按照流程辦事，她甚至可能不知道伊甸的翅膀是黑色的。一定是更上層的人，一個有能力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把一個黑翼塞進宴會廳的人。”

源點了點頭，開始敲鍵盤。她的手指在按鍵上跳得飛快，劈裡啪啦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像一場急促的雨。

夏君夜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的聖光塔。

塔尖上的聖光之環還在緩緩旋轉，金色的光帶在夜色中像一隻不知疲倦的、永遠睜著的眼睛。光環下麵的陰影裡，有人在流血。他不知道下一個會是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但他知道——天使社會的平靜隻是表麵的，像一層薄薄的冰麵，冰麵下麵，是深不見底的、冰冷刺骨的水。

窗簾在他身後輕輕晃動，夜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天空之城特有的、清新的甜味。但在那股甜味的深處，他聞到了一絲彆的什麼——很淡，很遠，像一朵快要被風吹散的烏雲。

是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