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靈一世 第四十六章——對決

十級異靈的靈能如淵似海，但那片海並非冇有儘頭。每一次釋放靈術，靈能便從體內抽離一分，像退潮時海水一寸一寸地離開沙灘。火球、火柱、靈能波——這些術式消耗的靈能一次比一次多，如同在沙地上畫圓，每畫一圈，手指便陷得更深一分。靈能就像體力，跑得越久，腿腳越沉。而頭目，已經在這片亂石堆裡奔跑了很久。

葉晨生躲在石頭後麵，豎起耳朵。他的左臂還在流血，血珠順著指尖滴落，在碎石地上洇開一小片暗色，但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他開始數——不是數火球，是數頭目的呼吸。人在釋放靈術的時候，呼吸會變得粗重，因為靈能從身體深處被抽離出去，需要消耗額外的氣力。頭目的呼吸聲越來越重，越來越急，像一頭在烈日下拉了太久犁的老牛，胸腔裡發出沉重的、帶著哨音的喘息。

第一波：八個火球，兩道火柱，一次靈能波。

第二波：六個火球，一道火柱。

第三波：四個火球。

頭目的呼吸節奏徹底亂了。不再是平穩的吸與呼，而是變成了一種急促的、機械的“哈——哈——”聲，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蒸汽機在拚命運轉。他的靈能護體的光芒也隨之黯淡下去，從刺目的亮紅色變成了暗紅色，像一塊被風從灶膛裡吹出來的炭，表麵還殘存著最後一點餘溫，但內裡已經冷了大半。

“你出來！”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遊刃有餘的輕蔑，不再是貓戲老鼠的從容，而是帶上了一種——不是恐懼，是煩躁。像一個在黑暗中拍了上百次蚊子卻一次也冇有拍中的人，手臂酸了，眼睛花了，耐心像沙漏裡的沙子一樣一點一點漏儘。

葉晨生從石頭後麵探出頭。

頭目站在水潭邊，離他大約二十米。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水麵上，被波光揉碎成無數黑色的碎片。他正在四處張望，脖子轉得很快，動作失去了之前的從容，像一隻被驚動的蜥蜴。他的靈能護體還在，但已經薄得像一層蟬翼，軟軟地貼在他的皮膚上，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隨時可能碎裂。

葉晨生從腰後掏出第二顆閃光彈。這是最後一顆了。金屬外殼冰涼地貼著他的掌心，他拔掉保險，拉環叮噹一聲落在地上。他在心裡默數了兩秒，然後朝頭目身後的一塊大石頭扔了過去。閃光彈在空中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像一隻夜行的飛蛾，撞在石頭上，彈了一下，然後炸開。

砰——

白光炸裂。采石場被照得像白晝，連水潭深處都被這道光穿透了，露出潭底模糊的、嶙峋的岩石輪廓。頭目這次冇有閉眼——他的靈能護體雖然已經很弱，但還足夠擋住這道強光。但人的本能比靈能護體更深，更古老，更不可抗拒。強光襲來的瞬間，他的眼睛不受控製地轉向了光的方向。

葉晨生不在那裡。

他在頭目的身後。

他從石頭後麵衝出來，雙腳踩在碎石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這一次他冇有壓低腳步，因為他不在乎了——頭目正背對著他，距離在急速縮短。他衝了十步，五步，三步——夠了。他舉起霰彈槍，槍托抵住肩膀，槍口對準頭目的後背，扣下了扳機。

砰——

霰彈槍的子彈是特製的。秦方花了兩天才做出來——彈頭裡填充了一種高頻率的震動裝置，震動波的頻率經過上百次調試，就像歌劇演員唱碎高腳杯一樣，用震動把對方的防禦撕開一個口子。

子彈擊中頭目的後背。靈能護體猛地晃動了一下，像平靜的水麵被扔進一顆石子，盪開一圈圈漣漪。但冇有碎。那層暗紅色的光膜劇烈地顫抖了幾下，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燭火，然後——穩住了。

“就這？”頭目轉過身來。

他臉上的表情變了。煩躁褪去了，像一層被撕掉的假麵，露出底下的猙獰。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像一張紅色的網罩住了眼白，嘴角往下撇著，嘴唇翻起來，露出發黃的牙齒。他不像一個十級異靈了，更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狗，露出了最後一口牙齒。

他朝葉晨生髮出一道火柱。不是之前那種粗壯的、像龍息一樣的火柱，而是一道細細的、搖晃的、斷斷續續的火線，像一根快要燃儘的蠟燭在熄滅前的最後掙紮。

葉晨生撲倒在地。火柱從他頭頂飛過去，熱度灼得他的頭皮發麻，他聞到了頭髮燒焦的臭味——焦糊的、刺鼻的、像燒羽毛的味道。他顧不上那麼多，從地上滾了兩圈，碎石硌著他的肋骨和肩胛，他滾進了兩塊大石頭之間的縫隙裡。

頭目的靈能護體更暗了。剛纔那一槍雖然冇有打碎它，但像一把錘子砸在已經佈滿裂紋的玻璃上，消耗了它殘餘的大半能量。現在那層光膜已經薄到幾乎看不見了，隻有在他轉身的時候，在某些特定的角度下，才能捕捉到一絲微弱的、將熄未熄的紅光，像深秋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枯葉。

葉晨生蹲在石頭縫隙裡，大口大口地喘氣。他低下頭，檢查了一下霰彈槍的彈藥。腰間的彈帶上還剩四發。他出發時帶了六發，第一發打空了，剛纔用掉一發，所以——四發。他腦子裡快速轉了一下：第一發消耗了大約四分之一的殘餘靈能，理論上再來三發就能把靈能護體徹底打碎。但頭目不會站在原地讓他打。而且四發打完之後呢？他拿什麼打？

不夠。

他把霰彈槍放在地上，槍托磕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他從腰後拔出了匕首。

匕首不是普通的匕首。刀身烏黑，不反光，刃長隻有十五厘米，但刀麵上刻滿了細密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符文。那是秦方用鐳射蝕刻上去的靈能乾擾迴路，每一道紋路的深度和間距都經過精密計算。當匕首接觸到靈能時，這些紋路會釋放出微弱的電磁脈衝，進一步破壞靈能的穩定性。

但匕首太短了。十五厘米的刃長，意味著他必須貼上去，近到能聞到對方呼吸的距離，近到對方的拳頭能夠到他的臉的距離。他需要靠近頭目，近到能碰到他的身體。

葉晨生從石頭縫隙裡鑽了出來。

他冇有迂迴，冇有躲閃，冇有繞路。他就是直線跑過去，朝著頭目站著的地方，用他能跑出的最快的速度衝了過去。夜風灌進他的領口，吹得他的衝鋒衣鼓起來，像一麵破損的旗。

頭目看到了他。一團火球飛過來。

葉晨生側身一閃。火球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衝鋒衣的肩頭被燒出一個洞，邊緣焦黑捲曲，露出裡麪灰白色的抓絨。

第二團火球。他撲倒在地，從地上滾過去，碎石硌著他的肋骨，已經斷掉的肋骨發出鑽心的疼，他咬緊了牙，牙關之間發出一聲細微的咯吱聲。

第三團火球。他跳了起來，從火球的上方躍過，火球從他的腳底下飛過去，熱浪烤焦了他的鞋底。他落地的瞬間膝蓋一軟，差點摔倒，但他用匕首柄撐了一下地麵，穩住了。

他離頭目越來越近。十米。八米。五米。

頭目的眼睛裡終於有了恐懼。

那不是煩躁，不是猙獰，不是任何一種他在幾分鐘前還帶著的表情。那是純粹的、原始的、從骨髓裡滲出來的恐懼——當獵人發現他瞄準的獵物其實是一頭比他更凶猛的野獸時，那種恐懼。他朝葉晨生髮出了他最後的殺招。

靈能波。

不是火球，不是火柱，是純粹的靈能衝擊。雖然是一樣的暗紅顏色，但冇有形狀，冇有屬性，像一堵透明的、無形的牆，以不可阻擋的速度朝葉晨生推過來。你躲不開，因為它覆蓋的範圍太大了，大到足以籠罩整個亂石堆的中心區域。

葉晨生冇有躲。

他朝靈能波衝了過去。他的身體在靈能波麵前脆弱得像一張紙，像一片樹葉，像一隻飛蛾。但他冇有停。在即將被擊中的一瞬間，他撲倒在地，從靈能波的下方滑了過去。他的身體貼著地麵滑行，碎石劃破了他的掌心，泥土灌進了他的領口。靈能波擦著他的後背飛過去，那股氣流從他的脊背上掠過，後背的皮膚火辣辣地疼，像被人用砂紙狠狠打磨了一遍。但他冇有停。

他滑到頭目的腳下。

匕首刺出。

刀尖刺進了頭目的小腿。刺穿了那層已經薄如蟬翼的靈能護體——那層光膜在他麵前像一層濕透的紙一樣被捅破。刀尖繼續深入，刺進了血肉，刺進了肌肉纖維之間。刀身上的靈能乾擾迴路亮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嗡鳴，像一隻蚊子在深夜的房間裡振動翅膀。

然後，頭目的靈能護體碎了。

不是慢慢地消退，不是漸漸地變淡，而是碎了。像一麵被人從中間砸碎的玻璃，裂紋從刀尖刺入的那一點向四麵八方蔓延，然後嘩啦一聲——當然冇有聲音，但葉晨生覺得自己聽到了——化作無數暗紅色的光點，消散在夜風裡。

頭目發出一聲慘叫。

那不是憤怒的吼叫，不是痛苦的呻吟，是純粹的、原始的、發自靈魂最深處的恐懼的尖叫。他抬起另一隻腳，一腳踹在葉晨生的胸口上。腳掌的力道大得像被一匹奔跑的馬踢中，葉晨生整個人被踢飛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後背撞上了一塊大石頭。

他聽到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音。哢嚓。哢嚓。不止一根，至少兩根。嘴裡湧出一股腥甜的血，他嚥了下去，血從喉嚨裡滑過，滾燙的，像吞了一口剛倒出來的鐵水。

頭目低頭看著自己小腿上的傷口。血在流，順著小腿往下淌，滴在碎石地上，在慘白的月光下是黑色的，像從地底滲出的原油。他的手在發抖，嘴唇在發抖，肩膀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像一片被狂風撕扯的樹葉。

“你……你究竟……在哪弄到這些東西！”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輕蔑，不是煩躁，不是猙獰，甚至不是恐懼。那是一種更徹底的東西——一種世界觀崩塌之後的茫然。他看葉晨生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應該存在的東西，一個違反了宇宙最基本法則的東西。一個無靈，怎麼可能傷到一個十級異靈？

他想跑了。

他轉過身，朝采石場的出口跑去。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帶血的腳印，腳印由深變淺，由淺變無——血快流乾了。

葉晨生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的胸口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一把鈍刀在他的肋骨之間來回鋸。他用霰彈槍當柺杖，槍托撐著地麵，一點一點地站起來。站起來的瞬間，眼前黑了一下，世界像被人關了燈，什麼都看不見了。他搖了搖頭，使勁地搖了搖頭，視線才慢慢恢複，像一張照片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他抓起霰彈槍，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