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靈一世 第四十五章——頭目

山路的儘頭，采石場像一道被天地遺忘的傷口。

四周的岩壁陡峭如削，彷彿被某位遠古的神明掄起巨斧從中劈開，露出灰白色的岩石斷麵，嶙峋而粗糲。岩壁上一寸草木也無，隻有幾道雨水沖刷出的黑色痕跡蜿蜒而下，像乾涸的淚痕，又像誰用手指在石麵上劃出的絕望溝壑。空地中央臥著一汪水潭，潭水深不見底，月光照在上麵，泛出冷白色的幽光，像一麵結了冰的鏡子，又像一隻睜開的、冇有瞳孔的眼睛。水潭邊緣長著一圈青苔，滑膩膩地伏在那裡，在月色下泛著幽綠色的光，彷彿某種蟄伏的活物。

葉晨生站在采石場的入口，像一根釘入地麵的鐵樁。夜風從山穀深處灌進來，嗚嗚地低嘯著，把他的衝鋒衣吹得獵獵翻卷。他冇有戴手套，十指裸露在凜冽的夜風裡，指尖冰涼，骨節泛白。他微微眯著眼睛，望向山路蜿蜒的方向，瞳孔裡映著遠處天際線上一抹若有若無的灰光。

兩束車燈從山路那頭亮了起來。

光柱由遠及近，在彎道上晃動了兩下，像兩隻遲疑的眼睛眨了眨，然後拐進了采石場。兩輛車——前麵是一輛黑色轎車，車身糊滿了乾涸的泥漿，車牌被一塊灰布遮得嚴嚴實實；後麵是一輛灰色麪包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幽暗的玻璃後麵什麼也看不見，像一張閉著的嘴。

黑色轎車先停了下來。引擎熄火，最後一縷白煙從排氣管裡飄出來，被夜風撕碎。車門打開，頭目從車裡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截脖頸。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顴骨，和嚴教官臉上那道疤的位置一模一樣，但更寬、更深，像一條蜈蚣猙獰地趴在臉上。疤痕的肉色發白，在月光下泛著蠟質的冷光。他的眼窩深陷，眉骨突出，投下的陰影遮住了半雙眼睛，隻剩下兩點幽暗的光。他看人的時候，那兩點光就像兩把鈍刀在剜，不急不慢，卻讓人脊背發涼。

他看著葉晨生，笑了。嘴角歪了一下，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像一排年久失修的舊牆。

“就你一個人？”

“就我一個人。”葉晨生的聲音不大，卻很穩，像一顆釘子釘進木板裡。

“你的同夥呢？”

“跑了。”

“撒謊。”頭目搖了搖頭，動作很慢，像一個耐心的老師在糾正一個做錯題的學生，“你們這種人的套路，我見多了。一個人引我過來，其他人從後麪包抄。”

葉晨生冇有說話。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像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但你忘了一件事。”頭目伸出手，掌心朝上。

紅色的光從他掌心裡亮了起來。起初隻是一團微弱的緋紅，像黎明前天際線上第一縷朝霞，但轉瞬之間便熾烈起來，變成了一塊被燒透的鐵的顏色。光越來越亮，把周圍的空氣都染成了暗紅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空氣中燃燒。他的手掌上方，空氣開始扭曲，像被高溫炙烤的柏油路麵上的熱浪。

“我是十級異靈。”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自負，“你們這種無靈，來多少，死多少。”

一團火球從他掌心飛出。

火球不大，隻有拳頭大小，但溫度極高，飛過的軌跡上空氣都在劇烈地扭曲變形，像有人在透明的幕布後麵用力攪動。它朝葉晨生砸過來，帶著一種毀滅性的、不容置疑的速度。

葉晨生側身一閃。

火球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擊中他身後的岩壁。轟——一聲悶響，碎石飛濺，灰塵瀰漫。岩壁上被炸出一個臉盆大的坑，邊緣的石頭被燒成了焦黑色，還在冒著青煙，像一張被燙爛的嘴。碎石和灰塵落在葉晨生頭上、肩上，他冇有閉眼，隻是微微眯了一下，睫毛上落了一層灰白的粉塵。

他冇有還擊。

他知道，他不是這個人的對手。十級異靈，靈能充沛如淵海，靈術詭譎多變，靈能護體可以輕易擋住子彈。而他是一個無靈，冇有靈能護體，冇有任何靈術，連一顆普通的子彈都擋不住。五級異靈就能用靈能擋住普通子彈了。十級，是五級的二百四十三倍。二百四十三倍——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像一顆石子丟進深潭，沉了下去。

他不是來硬拚的。

他是來消耗的。

頭目又出手了。這一次不是火球，而是一道持續噴射的火柱，像一條從地底竄出的火龍，張著灼熱的巨口朝他撲來。葉晨生撲倒在地，翻滾了兩圈，肩膀蹭著碎石地麵，火柱從他剛纔站立的地方橫掃過去，熱浪灼得他後頸發燙。他躲到一塊大石頭後麵，剛縮好身體，火柱便擊中了石頭。石頭炸裂，碎片四濺，一塊鋒利的石片劃破了他的左小臂。

疼。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小臂外側被劃開了一道口子，皮肉翻開，露出下麵暗紅色的肌理，血珠先是一顆一顆地滲出來，然後彙成一股，順著小臂往下淌，滴在灰色的碎石地上，洇開一小片暗色。他咬著牙，牙關緊咬，咬肌鼓起來，像兩塊石頭。他冇有出聲。

他蹲在石頭後麵，豎起耳朵，聽著對方的腳步聲。皮鞋踩在碎石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一下一下，不急不慢，越來越近。

頭目在靠近。

葉晨生從腰後掏出一顆閃光彈。圓筒形的金屬外殼，冰涼地貼著他的掌心，上麵有一個拉環，像一枚彆針。他拔掉保險，拉環叮噹一聲落在地上，彈了兩下。他在心裡默數了兩秒，然後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扔了出去。

砰——

白光炸開。

采石場被照得像白晝，連水潭的水麵都反射出刺目的、刀鋒般的光。頭目本能地閉上眼睛，抬起手臂擋住臉。他的靈能護體自動展開，一層淡紅色的光膜從他體內浮出來，像一層薄薄的釉，覆蓋在他身體表麵，把那道刺目的白光擋在了外麵。

葉晨生從石頭後麵衝了出來。

他朝采石場深處跑，鞋底踩在碎石上打滑，碎石子從腳下滑出去，嘩啦啦地滾落。他踉蹌了一下，膝蓋一彎，但穩住了，冇有倒。身後傳來頭目的笑聲——不是大笑，是一種低沉的、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笑，像野獸在暗處低吼。

“閃光彈？你以為這種東西對我有用？”

葉晨生跑進水潭邊的一片亂石堆裡。這裡的石頭比彆處更大，有的比人還高，東一塊西一塊地散落著，像被巨人隨手丟棄的積木，又像一座坍塌的廢墟。他蹲下來，藏在一塊最大的石頭後麵，後背緊貼著石麵。石頭冰涼，寒意透過沖鋒衣的布料滲進皮膚，像無數根細針同時紮入。他喘著粗氣，每吸一口氣左臂都在疼，血還在流，在他腳邊積了一小攤，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頭目走進亂石堆。他的腳步聲在石頭之間來回彈跳，被堅硬的石壁折射成無數個方向，分不清他到底在哪裡。

“出來吧，我知道你在這裡。”

葉晨生冇有動。他把呼吸壓到最輕，用嘴緩緩吸氣，用鼻子慢慢呼氣，不讓一絲聲響傳出去。

“你一個無靈，怎麼跟我鬥？”頭目的聲音在亂石堆裡迴盪，被岩石折射出奇怪的混響，像同時有幾個人在不同的方向說話，“你的子彈打不穿我的靈能護體，你的匕首刺不穿我的皮膚。你跑也跑不過我，躲也躲不過我。”

葉晨生從石頭後麵探出半邊臉，隻露出一隻眼睛。

頭目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整片亂石堆。他的靈能護體還在，那層淡紅色的光膜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一件薄紗披在他的身上。但葉晨生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神裡冇有警惕，冇有謹慎，甚至冇有認真。那是一種純粹的輕蔑，貓看老鼠時的輕蔑，獵人看獵物時的輕蔑，刀俎看魚肉時的輕蔑。

他在享受獵殺的過程。

葉晨生等的就是這個。輕蔑讓人大意，大意讓人犯錯。

他蹲回石頭後麵，把呼吸放得更輕，輕到幾乎連他自己都聽不見。

頭目在亂石堆裡走動起來。一團一團火球亂炸，毫無章法，毫無目標。他在用火力覆蓋的方式逼葉晨生出來，像一個盲人在黑暗中胡亂揮刀。紅色的火光在夜空中一次次閃動，像一朵朵轉瞬即逝的、妖異的曇花。碎石飛濺，灰塵瀰漫，空氣中充滿了焦糊的氣味——燒焦的石頭，燒焦的泥土，燒焦的草木，混在一起，濃烈得嗆人。

葉晨生在石頭之間穿梭。他從一塊石頭後麵躥出來，弓著腰，壓低了身體，像一隻貼著地麵飛行的鳥。他跑過三四米的空隙，腳下的碎石在他身下嘩啦作響，他躲進另一塊石頭後麵。身後落下一團火球，把他剛纔藏身的那塊石頭炸出一個缺口，碎石飛濺如雨。他從缺口旁邊閃過去，又躲進一塊更小的石頭後麵。他像一隻老鼠，在貓的爪子下麵躲閃，每一次都差一點點就被拍中，每一次都在最後一刻堪堪避開。

他不能被擊中。他的身體冇有靈能護體，冇有靈術護盾，冇有任何東西可以替他擋住哪怕一顆火球。被直接命中的話，他必死無疑。不是受傷，不是重傷，是死。

他在等。

等頭目的靈能耗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