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沃辛海四年前與徐光啟在西班牙馬德裡有過一麵之緣,之後這幾年再冇有見過大明使團。那次見麵,大明使團並未使沃辛海感到哪怕一丁點忌憚。
當時,徐光啟和王家屏對整個歐洲的混亂局勢並不瞭解,對這片被詛咒的大陸上充滿陰謀、詐騙、掠奪、霸淩的叢林法則更是一無所知。
沃辛海甚至覺得,大明使團的正副團長算不得智謀卓絕之人——因為一個克萊默黨的威脅就讓他們險些失態。而且,在當時那個非常嚴肅的場合,他們甚至驕傲的流露出了對英國最大情報頭子的輕視。
塞西爾辦公桌上有一幅大西洋海圖,他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海圖上標註的大西洋航線,“更低的底線……”塞西爾低聲重複了一遍,緩緩抬眼,“閣下的意思是,他們可能再次讓步?”
沃辛海微微頷首,冷笑道:“使團長期滯留歐洲,除了拿到一個紅衣主教的頭銜,在條約方麵幾乎一無所獲。而賽裡斯海軍打下了馬尼拉,與西班牙徹底交惡——使團在整個歐陸已經冇有立足之地,除了我們,冇有人能給他們提供保護。我想,這種遙遠距離帶來的優勢,我們必須妥善利用,不是嗎?閣下?”
作為英吉利最堅強的盾與最鋒利的矛,塞西爾和沃辛海表麵合作之下,也與世界上其他所有的朝廷重臣一樣,私下關係中也流蕩著爭權奪利的暗流。塞西爾聽了沃辛海的話,心裡一陣膩歪,但臉上冇有流露出半分不快。
一旁沉默許久的掌璽大臣哈頓輕輕皺眉,低聲道:“賽裡斯國力雄厚,疆域遼闊,物產更是冠絕天下。若是他們中止談判、揚帆歸國,我們得不償失。西班牙艦隊雖然新敗,仍有再戰之力。可我們若不能獲得一筆貸款,今年就可能破產。”
沃辛海嘴角抽動,不再說話,隻是看向塞西爾,等他決斷。
塞西爾在偏廳中反覆走動,權衡再三後不由得看向格林威治內宮。達德利離世,女王心神俱碎、閉門不出,給這位侍奉伊麗莎白半生的老臣,帶來了巨大的難題。
見他無法決斷,沃辛海加上最後一塊砝碼:“這幾年,賽裡斯皇帝送給了陛下很多茶葉和絲綢等禮物——女王陛下此時陷入了歇斯底裡,如果請示她,恐怕她給出的價格更高。”
塞西爾先是緊張了一下,隨後放鬆下來微笑道:“我有絕對的信心告訴你,這不可能。”
說完,他再次打開羊皮紙卷,道:“那我們就仔細研究一下條約文字,看看哪裡還有商榷的地方。”這話基本同意了沃辛海的建議。
沃辛海道:“通篇條約,我們明顯的處於弱勢。閣下看第一條——英格蘭女王的權力是上帝授予的,接受大明冊封,我認為在政治上屬於自殺。”
未等塞西爾說話,哈頓在一旁插言道:“可這一條是整個條約的基礎,如果將女王放在和賽裡斯皇帝同等地位上,明使反覆表示並無繼續談判的必要。”
作為極端的新教徒,蘇格蘭女巫的劊子手,沃辛海滿腔憤懣,高聲叫道:“讓女王接受異教徒的冊封,我認為,會引起王國的分裂!這也給了歐陸所有國家針對英國和女王陛下的無可辯駁的理由!”
塞西爾聞言皺眉,在廳中開始踱步。他有很多理由可以說給沃辛海聽,但思量之下,又覺得這些理由在宗教偏執狂(他對沃辛海的評價)心裡並不能引起共鳴。
哈頓在一旁反駁道:“塞西爾閣下,您看看第一條第二款,明使已經做出了巨大讓步。其實,所謂的接受冊封,不過是虛言矯飾,隻是為了滿足賽裡斯人那狂妄的自尊心。整個條約文字,英格蘭並未因為第一條而多出哪怕一丁點的義務。”
“讓他們占一點口頭便宜,我們得到了一筆8%利息的貸款,閣下。現在歐洲王室貸款利息最低在12%......”哈頓看到沃辛海臉上肌肉有些扭曲,閉口不言了。
塞西爾聞言卻下定決心:“沃辛海閣下,您現在能代表英國在歐洲銀行貸出一萬金鎊嗎?哪怕,利息10%?”
財政問題是當下英國最核心的軟肋。英格蘭剛剛擊潰西班牙無敵艦隊,看似威名大振、揚眉吐氣,實則國庫耗空、軍民疲敝。短期,他們需要一筆貸款穩定國內幣值和飆升的物價;長期,他們迫切需要與大明通商,用海外貿易的暴利填補國庫虧空,穩住動盪的國勢。
沃辛海先是無言以對,隨後梗著脖子轉移話題道:“他們傾向將皇家銀行總行放在阿姆斯特丹,在倫敦放一個最大的分行;另一方麵,兩萬金鎊貸款中的一半,百分之二十的利息也太高了——按照歐洲銀行慣例,既然他們收如此高的利息,那我們海軍失利時,他們應該免除部分或全部本金,而不是僅免除利息。”
塞西爾聞言點頭道:“這一點可以和明使據理力爭,條約不應該破壞歐洲銀行的成例。當然,如果他們把總行放在倫敦,我們可以接受第十二條。”
哈頓在一旁把話題拉回來道:“我認為第一條第二款,足以對新教國家解釋我們並冇有背離上帝的指引——至於墮落的暴君之國及其附庸,他們本來就要除掉我們,我們也不必在乎他們的觀感。”
塞西爾看向沃辛海,沃辛海也冷靜下來道:“好吧,我同意第一條。但要把‘英吉利舉國’中的‘舉國’一詞拿掉。”
塞西爾看向條約第一條,讚同道:“可以,我想我們達成一致了。”
沃辛海接著道:“閣下,第二條也不平等。按條約,我們要向賽裡斯開放全境,而他們隻是開放幾個沿海口岸。”
哈頓纔要解釋,塞西爾直接說道:“可我們全境加起來,也冇有他們沿海的一個省大。”
沃辛海無言以對。
哈頓在一旁道:“這一條冇什麼,我感覺條約裡最有問題的是第五條,但明使堅持不讓步,所以我們寫上去了——閣下,這些商品都是賽裡斯的產品。結合第三條,我認為他們用不上幾年就會把我們所有的錢都吸乾。”
塞西爾看向兩人,問道:“我想,條約應該是互利的,這是合作的基礎。我們可以如實的嚮明使表達我們對這兩條的擔憂。”
哈頓和沃辛海對視一眼,沃辛海撓頭道:“明使解釋說,德雷克船長、霍金斯爵士,都是海軍奇才。而秘魯總督區波托西銀礦年產白銀數百萬,拿下南美洲,英國就有了足夠的銀流;另一方麵,女王也可以將進口的賽裡斯商品特許經營,並向整個歐洲傾銷,所獲利潤明帝國分文不取。”
塞西爾微哂道:“那麼這一條的主要目的,是激勵我們將主要精力投向西班牙的“白銀臍帶”了。”
沃辛海點頭道:“正是,閣下,看第八、第九、第十條,我覺得這幾條隱含陷阱。如果我們不能在非洲和總督區兩線開戰並取勝,明帝國的海軍將繞過好望角,向大西洋進軍——當然,如果他們有這個實力,我們也爭不過他們,因此在這幾條上,我和哈頓閣下並未堅持。”
塞西爾再次打開條約文字,仔細看了看第八條到第十條,反覆斟酌。
可作為帝國首席國務大臣和財政大臣,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又劃向緊鄰第十條的第十一條,彷彿這一條文字裡麵有什麼東西金燦燦的,晃著他的老花眼。
......
斟酌了好一會兒,塞西爾說道:“兩位,我們必須從理智和實力出發,來確定我們的外交政策。歐洲人想象了數百年的遙遠大國,既然早就發明瞭戰列線戰術,可以想見,他們的國力此時已經強盛到了什麼地步。而羅馬使團從明帝國不斷傳回歐洲的資訊,也足以證明這一點——馬尼拉堅城陷落,大明海軍隻出動了不到一千人的艦隊。”
“而我們英國,現如今並冇有一塊像樣的殖民地。多年來,我們隻能在西班牙兵鋒之下,獲得販賣黑奴的一點微薄利潤。既然,我們取得了海戰的決定性勝利,那麼將來三十年,英國國策隻能是從西班牙的‘白銀臍帶’上汲取養分,壯大自身,同時在東西方商路上,獲得屬於我們的那一份。此時,覬覦非洲沿岸甚或是諸域無主之地、遠海新陸等,無異於天方夜譚。”
“你們與明使商定諸條,符合我們雙方的短期和長遠利益。待請示女王陛下後,我們應以此為藍本,訂立最終盟約。”
塞西爾一番演講鏗鏘有力,哈頓和沃辛海暗自心折。塞西爾定下此事後,放下心頭大石。見哈頓似乎欲言又止,他微笑問道:“閣下,您還有什麼問題?”
哈頓輕聲道:“我隻是胡亂揣測哈,不一定對——明使團當年教我們戰列線戰術,是不是就預見了我們國庫被鋼鐵抽乾的這一天?”
沃辛海聞言,倒吸一口涼氣道:“海戰結束後,歐洲各國必然大鍊鋼鐵,大明皇家銀行的貸款業務......他們溫文爾雅的麵具後麵全是算計,以後與之論交,必須步步小心。”
·
??嗯,把戰列線戰術教給英國的坑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