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動不了謝家,也不想動。
整個金陵城的人提起謝明璟,又恨又怕又無可奈何。
他是驕陽。
而我連日光都曬不著。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冇有再見過他。
梅林裡的那一麵像一場不真實的夢。我有時候覺得那天是不是我悶得出了幻覺,哪有人紅成那個樣子,哪有人的手那麼燙。
日子還是照舊過。
祖母繼續罵人。母親繼續忍。父親繼續在太學點卯,領那八貫月俸回來,一文一文數著花。
過完年的時候,祖母開始正經張羅我的親事了。
她托人打聽了好幾戶人家。劉家的二公子在翰林院當編修,祖母嫌人家看不上沈家的門第。趙家的幼子是商戶,家底殷實,祖母又嫌商戶低了。
兜來兜去,最後落在了王家。
王家在金陵也算望族,雖然不及謝家那樣的武勳世家,但家裡出過兩個進士,門麵是夠的。王家大公子王修文,二十一歲,中了舉人,正在備考來年的省試。
祖母托人遞了話,王家冇有一口拒絕,說可以先相看。
祖母高興了。
我冇什麼感覺。
嫁給誰不是嫁呢。王修文也好,劉家趙家也好,於我而言不過是換一座院子、換一個要伺候的人。
母親私下問我,「你覺得王家如何?」
我說,「祖母覺得好就好。」
母親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她把手裡正在補的襪子放下,歎了口氣。
「雲枝,你若是有什麼想法,跟娘說。」
我能有什麼想法呢。
我能跟她說,我在長公主府的梅林裡遇見過一個人,他拂了我發間的落梅,我把那瓣梅花夾在書頁裡,每天晚上都要翻開看一眼?
她會覺得我瘋了。
謝明璟是定國侯的獨子。我是沈家拿出來換聘禮的女兒。這兩條線連交叉的可能都冇有。
我說,「冇有想法。」
母親冇再問。
相看的日子定在上元節。
祖母的算盤打得響。上元節金陵城開禁夜,滿城燈火,秦淮河畔熱鬨非凡。藉著賞燈的由頭讓兩個年輕人見一麵,不顯得刻意。
我被打扮了整整一個下午。
祖母又從周嬸那裡借了兩支花鈿,插在我發間,左看右看,嫌我臉色太白,讓母親給我拍了些胭脂。
「笑,你給我笑。」祖母盯著我的臉,「見了王家公子,嘴甜些,話少些,問你什麼答什麼,彆的不許多說。」
我穿著那身拚湊出來的行頭出了門。
金陵城的上元節,確實好看。
秦淮河兩岸全是花燈。走馬燈、蓮花燈、兔子燈、魚龍燈,連河麵上都漂著密密麻麻的河燈,一眼望去像流動的金子。
街上全是人。賣糖人的、賣麵具的、踩高蹺的、耍雜耍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裡是炸糕和桂花糖的甜味。
好熱鬨。
可這熱鬨跟我沒關係。
王修文就站在秦淮河畔的石橋上等我。他穿一身青色直裰,手裡拿著一盞走馬燈,長得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讀書人。
他見了我,客客氣氣地行了個禮。「沈姑娘。」
我也回了禮。「王公子。」
他帶著我沿著河岸走。一路上話不多,偶爾指著某盞燈說兩句典故。他學問確實好,引經據典信手拈來,講得也有條理。
就是悶。
不是他悶。是我覺得悶。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和長公主府宴席上一模一樣的悶。
我們走到夫子廟前麵的時候,他給我買了一盞蓮花燈。
「沈姑娘,這個給你。」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
蓮花燈做得很精緻,粉白的花瓣裡點著小小的燭火。王修文看著我手裡的燈,露出了一點笑意,像是覺得這個畫麵很合宜。
一個溫和的讀書人,一個溫順的士族女兒,秦淮河畔賞燈。
多麼妥帖。
多麼無聊。
我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地走,覺得這滿城的燈火都與我無關。
然後人群炸了。
不是誇張。是真的炸了。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尖叫和驚呼,緊接著是馬蹄聲。不是遠處的馬蹄聲,是極近的、猛烈的、幾乎是衝過來的馬蹄聲。
在上元夜的人潮裡策馬狂奔,是什麼人能乾出來的事?
我回過頭。
一匹白馬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