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邦來朝 第9章

第9章

蕭蠻說要去北庭，可誰都知道那地方九死一生。

北庭城北接大漠，東臨群山，是北狄南下的必經之路。城高牆厚，易守難攻。當年大乾開國皇帝打天下的時候，在北庭城下折了五萬精兵，打了整整半年，才把這地方啃下來。

如今要把它從北狄人手裡奪回來，談何容易。

可蕭蠻鐵了心。他當天晚上就收拾了行李——一個灰撲撲的包袱，裡麵裝著一套舊衣裳、幾兩碎銀、一小包玉米種子，還有一把陳老爹送給他的短刃。

“你帶這個做什麼？”我站在門口問。

“防身。”他一邊裹包袱皮一邊說，“陳老爹說了，外麵世道亂，冇有傢夥防身就是找死。”

“陳老爹什麼時候和你說這些了？”

“上次一起去鄰村看地的時候。”

我咬了咬嘴唇，走進去，把一個小布包塞進他包袱裡。

“這是什麼？”

“我這段日子攢的私房錢。不多，但比你那幾兩碎銀強。”

蕭蠻笑了，把包袱繫緊，抬頭看我。燈下的他眉眼依舊俊朗，隻是多了風霜，也多了幾分從前冇有的篤定。

“等我回來。”他說。

“我要是不等呢？”

“那我就追到天涯海角把你找回來。”

我鼻子一酸，彆過臉去。

第二天天不亮，蕭蠻就出了宮。冇有儀仗，冇有隨從，隻帶著一個萬靈派來護送的老卒，一身粗布衣裳，混在出城的百姓中往北去了。我站在城樓上，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灰濛濛的晨霧裡，心裡像被人掏空了一塊。

此後的日子，我整個人都散了神。田裡的莊稼已經收完，隻剩下一片光禿禿的地。陳老爹說，要在入冬前給地裡翻一遍，施上底肥，來年春天接著種春玉米。我照常去田裡，照常握著鋤頭翻地，可魂兒總是飄著的。

腦子裡全是蕭蠻。他現在到哪兒了？路上順利嗎？有冇有被北狄的斥候發現？那些蟄伏在北庭的人，還願不願意聽命於一個從前的廢帝？

萬靈見我狀態不好，特準我每天忙完田裡的事之後去禦書房看她批摺子。我知道她是在給我找事做，免得我閒下來胡思亂想。我冇有拒絕。

有一天，禦書房裡來了個特殊的客人。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頭髮挽成利落的髻，插著一根木簪。她跪下來給萬靈磕頭，萬靈快步走過去，親手把她扶了起來。

“沈夫人。”萬靈叫我，“你來見見這個人。”

我走上前，打量著那女人。她的臉龐黑瘦，眼角滿是細紋，一雙手粗大而佈滿老繭，可她的脊梁挺得筆直，看人的時候目光不躲不閃。

“這是劉氏，丈夫在北境當兵，駐守的就是北庭城。去年城破，她丈夫生死不明。她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從北境逃到京城，路上最小的孩子病死了。”

那女人垂下頭，嘴唇緊緊抿著。

“我讓她來，是想讓你聽聽她的話。”萬靈說。

我在那女人對麵坐下來，不知為何，心裡慌得厲害。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全是紅絲，卻不見眼淚。

“皇後孃娘，”她突然又跪了下去，“求你......求你們一定要把北庭打回來。我男人還在城裡。北狄人占了城之後，把城裡的老弱婦孺全都關進了西大營，男丁被逼著修城牆。跑一個殺十個。我帶著孩子逃出來的時候，我男人在城頭上，他看見了，他冇喊，就那麼站著......他不敢喊......他要是喊了，我和孩子都活不成......”

她說到後麵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整個人伏在地上。我伸手去扶她，觸到她手臂的那一瞬，我摸到了嶙峋的骨頭。

萬靈讓人把劉氏扶下去休息。我坐在那裡，好久冇動。

“北庭城裡有百姓七萬餘人。”萬靈的聲音響起來，“城破之後，被屠了近兩萬。剩下的，男丁充作苦力，女子被分給北狄兵士。能逃出來的不過十之一二。”

我閉上眼睛，心口像壓了一塊烙鐵。

“蕭蠻他知道這些嗎？”我低聲問。

“我讓他看過密報。”萬靈說，“他看了之後，一晚上冇睡。”

我睜開眼，看著萬靈。她臉上有一層薄薄的疲憊，比我們剛回來時更重了。

“你後悔嗎？”我問。

“後悔什麼？”

“搶這個皇位。”

萬靈笑了，那笑容薄如刀鋒：“我隻後悔冇有早搶。”

我無話可說。

那天晚上，我跪在洗秋殿裡，為蕭蠻點了一盞長明燈。我冇有彆的能做，隻能求老天保佑，保佑他活著，保佑他回來。

秋去冬來。蕭蠻走後一個月，北境傳來訊息：北狄集結大軍，意圖趁冬季大舉南侵。萬靈緊急調集各地新軍，又命北方各州堅壁清野，廣積糧草。

小滿帶著一封信跑到田裡找我。我拆開信，裡麵隻有四個字：“已入北庭。”

那是蕭蠻的筆跡。我認識那字，雖然潦草，卻每個筆畫都用力得幾乎戳破紙背。

“已入北庭。”

我看了無數遍，直到那四個字像刻進了我的骨血裡。

他進去了。他活著到了北庭。可接下來呢？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北境的戰報一封接一封。有時是奪回了一個渡口，有時是焚燬了北狄的糧草，有時是夜襲得手。每次聽到這樣的訊息，我心裡那盞燈就亮一分。可更多的是等，漫長的、無邊無際的等。

直到一個月後，北境送來了急報：北庭城破。

大乾軍隊奪回了北庭城。

蕭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