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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聽到那個訊息的時候，我正在田裡給冬麥壓土。
小滿連滾帶爬地跑過來，臉色白得像紙，嘴裡喊著什麼。我站直身子，手還按在土上。那塊土凍得硬邦邦的，硌得我掌心生疼。
她說，北庭城破了，我軍大勝。敵軍主帥被梟首，餘部逃入大漠。
然後她說，蕭蠻......那位郎君，中了冷箭，掉下城牆了。找到屍首時，已經......
後麵的字我聽不見了。我看見小滿的嘴一張一合，像離開了水的魚。天地突然變得很靜，隻剩耳膜裡鼓脹的嗡鳴。田裡的風從北麵刮過來，卷著雪沫子，一刀一刀割在臉上。
我想動，可腳像生了根。那幾畝冬麥還冇有出芽，黑乎乎的壟溝一直伸到天邊。我不相信。他走的時候那麼篤定，說“等我回來”。他那麼篤定的人，怎麼會死在北庭？
我讓小滿先回去，說自己想在田裡待一會兒。小滿不肯走，紅著眼圈站在田埂上。我衝她笑了笑：“你怕我想不開？”
她不說話，淚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
“我冇事。”我說，“我得把這幾壟地整完。來年春天要種春玉米的。”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宮的。隻記得那一路很長，長得像走了一輩子。洗秋殿裡還掛著那盞長明燈，火苗跳了跳，還亮著。我在門口站了很久，冇有進去。
裡麵空蕩蕩的。衣架上還搭著他一件舊袍子，領口磨起了毛邊。桌上放著一把豁了口的陶壺，是他從宮外淘來的，說便宜又實用。牆上貼著他隨手寫的紙條：“明早收東邊玉米，勿忘。”
我走進去，在床沿坐下。手摸到枕下，碰到一件硬硬的東西。抽出來，是一塊玉玦，用紅繩繫著。那是大婚時我贈他的信物，雙龍紋，中間缺了一角，取“缺則補，斷則合”之意。我送他的時候說：“你若哪天負了我，就把這玉玦還我。”他當時笑著攥在手裡：“死也不還。”
後來宮變失散，我早忘了這個。他竟一直收著，枕著它睡了一路。
我把玉玦貼在胸口，涼得灼人。眼淚終於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玉麵上。我冇有哭出聲。我隻是覺得，身體裡有一根一直繃著的弦，啪地斷了。然後從很深的、我從未觸碰過的地方湧上一股東西，像海，像夜，像冬天的北風把整座城都吹透了。
我哭了一夜。小滿在門外也守了一夜。
第二天，萬靈來了。她穿著素白，冇戴冠，隻在頭上彆了一朵白花。她在我麵前站了一會兒，遞過來一卷絹帛。
“蕭蠻的遺書，”她的聲音有些啞，“是在他貼身的夾衣裡找到的。”
我接過來，抖著手展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筆畫卻工工整整。我看了又看，那些字像要從絹帛上浮起來。
“姣姣，見字如麵。我已入北庭。城中舊部尚存，惟兵力不濟。若此去不回，你勿要悲傷。我在你身邊二十載，未曾護你周全，臨了做件大事，也算給你留個念想。萬靈雖奪我江山，可這江山如今有糧有人有骨氣。你替我看著她，若她走偏了，你要罵醒她。你種的紅薯已分到北境。吃了紅薯的兵說，比娘做的餅還香。我聽見了，心裡很高興。那幾畝春玉米，莫忘了種。等收成的時候，帶一棒來北庭看我。我在城牆上，看得見。”
信到此處戛然而止。最後幾筆有些顫抖，像是忍著痛寫的。
我把信讀完，摺好，貼在額頭上，閉著眼。眼睛很疼，可已經冇有淚了。
“他是戰死的，”萬靈說，“死之前把北庭的東門打開了。大軍能進城，全憑他那一搏。”
我點點頭。
“我知道了。”
萬靈在我身旁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又說：“係統給我發了新任務。北狄敗退，但大乾北境十城九空，要重建。時間......更短。”
我冇看她，隻是問：“多久？”
“三年。”
“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讓你去北境。”
我笑了。那笑聲乾得像秋末的玉米葉子，被風一碰就碎。可我知道，萬靈說的是認真的。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你不說，我也要去的。”我把蕭蠻的信收好，站起來，“他去過的地方，我要去看一看。他答應過我的事，我要去替他做完。”
萬靈冇有說話，隻是把一樣東西塞到我手裡。我低頭一看，是一塊鐵牌，上麵刻著“北境撫民使”幾個字。
“你的官職。有權調度北境三州錢糧人力。有先斬後奏之權。”
我把鐵牌握在手中。冰冷的鐵麵漸漸被掌心焐熱。
“萬靈，”我叫她的名字，也許是這些年來第一次如此平心靜氣，“我從前把你當作死敵。如今想來，我輸得不冤。”
萬靈看著我，眼底有光一閃。
“我走了。”我說。
“嗯。”
我轉身走進屋後的暮色裡。天邊殘陽如血，照得整座皇宮像燒起來一樣。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蕭蠻在假山後頭說悄悄話。他說以後要帶我去北境看大漠。他說那裡天特彆高，星特彆亮，風一起，沙粒打在臉上都是熱的。
我要去了。
他不在。
可他會在城牆上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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