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邦來朝 第7章

第7章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著，田裡的莊稼一天天長起來。紅薯藤蔓鋪滿了田壟，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就像湖水起了漣漪。玉米稈子也躥起來老高，人走在裡麵都要被葉子遮住頭頂。

我和蕭蠻從春天忙到夏天，兩個人的手都磨出了厚厚的繭子，臉也曬黑了不少。有一次小滿看著我們笑，說我們看起來越來越像村裡人了。

蕭蠻摸了摸自己的臉，歎了口氣：“想當年我也算風流倜儻......”

我白他一眼：“你現在也風流，一身土腥味的風流。”

他哈哈大笑，笑得驚起了田邊的麻雀。

可平靜的日子總不長久。

那天我正蹲在田裡拔草，小滿急匆匆跑過來，說禦書房裡出了事，讓我趕緊去一趟。我滿手泥地趕過去的時候，蕭蠻正和萬靈在吵架。

準確地說，是蕭蠻在發火，萬靈安靜地坐在那裡，翻著一本厚厚的冊子。

“你瘋了！”蕭蠻的聲音大得能掀了屋頂，“你讓那些罪臣去教課？教誰？教那些泥腿子怎麼造反嗎？”

我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萬靈下了個命令，要把改造學校裡的那些舊官員，按照各自的專長，分配到各地新設的“鄉學”裡做教員，教百姓認字、算數、農學常識。

那些舊官員，有些是貪官，有些是庸官，但也確實有不少是有真才實學的讀書人。

“人儘其用，有什麼問題？”萬靈抬起頭，“他們讀了一輩子書，不為百姓做點事，那書就白讀了。”

“可他們恨你！恨我們！你讓他們去教書，不怕他們教壞學生？”

萬靈笑了：“恨我的人多了去了。讓他們去教書，總比關在監獄裡吃閒飯強。而且，他們教的內容有統一的教材，定期有專人巡查。教得不好，自然有處罰。”

蕭蠻被堵得冇話說，轉頭看見我，立刻走過來拉住我的胳膊。

“姣姣，你來得正好。你說說，這像話嗎？把那些個貪官汙吏放出來，還讓他們教老百姓的孩子？這傳出去，天下人不戳她的脊梁骨？”

我張了張嘴，看了眼萬靈。她神色平淡，正拿著毛筆在冊子上勾勾畫畫。

“我不懂這些。”我老老實實說，“我隻知道，我那幾個在改造學校裡的堂兄表弟，本來在家除了鬥雞走狗什麼都不會。前兩天我爹托人給我遞了封信，說他們現在每天要上六個時辰的課，下了課還要去菜地裡勞動。我爹說，他們從冇這麼像個人過。”

蕭蠻愣住了。

萬靈抬頭看我一眼，嘴角微微勾了勾。

我把手上的泥在裙襬上蹭了蹭，往裡麵走了幾步，在蕭蠻旁邊站定。

“萬靈，你讓我去種地，讓蕭蠻看摺子，讓我們手和腳都長滿了繭子。我一開始也恨你，覺得你是在糟蹋我們。可這些天我漸漸想明白了，你是在救我們。”

蕭蠻猛地轉頭看我，眼睛瞪得老大。

“你是個明白人。”萬靈道，“可是明白得還不夠。很多人活得像你們從前那樣，不是他們自己選的，是這世道讓他們隻能那麼活。現在我想把這世道擰過來，可光靠我一個人不行。”

她看著我們，眼神懇切：“我需要幫手。你們，就是最好的幫手。”

那天從禦書房出來，蕭蠻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麵，步子邁得飛快。我跟在後麵，追得氣喘籲籲。

“你慢點走。”我喊他。

他猛地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嘴唇抿得緊緊的。

“你還是不是我認識的沈姣？”他問。

我被問得有些心虛，可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篤定。我直視他的眼睛：“我是。隻是比以前明白了一些事。”

“什麼事？”

“比如......你丟了皇位這件事，也許不僅僅是萬靈的錯。”

蕭蠻的臉色變了幾變，最終彆過頭去，握緊了拳頭。

“我做什麼了？我不過想安安穩穩地過完這輩子。之前是不甘心，可我現在不想爭了，我覺得種地也挺好。可你......”

“我也覺得種地挺好的。”我打斷他，“可你想過冇有，這天下有千千萬萬的人在種地，可他們連飯都吃不飽。我們種地是選擇，他們種地是命。萬靈想改變的，是後麵那半句。”

蕭蠻沉默了。

那沉默好長好長，像夏天午後悶在頭頂的積雨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鬆開拳頭，低聲說：“我總覺得我該做點什麼。可我又不知道該怎麼做。看著萬靈每天忙成那樣，我有時候想，乾脆就認命吧，安安心心當個前朝廢帝。可每次看到那些摺子裡的欺上瞞下，我肚子裡的火就往頭頂躥。我恨這些貪官，可我以前怎麼就冇恨過呢？”

我抬手握住他的小臂。他的手臂比從前結實了許多，皮膚下麵能摸到硬實的肌肉。

“你以前看不見。”我輕聲說，“現在看見了，那就彆裝看不見。”

蕭蠻轉過頭來，看著我的眼神一點點變了。那裡麵有掙紮，有羞愧，還有某種我十分熟悉的、他少年時纔有過的神采。

“走。”他忽然說。

“去哪兒？”

“去幫萬靈看摺子。昨天那摺子裡說，嶺南送來的糧食在途中被換成了陳糧，我要去把這個事查出來。”

我笑了，挽著他的胳膊。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宮道的青石板上，一路延伸到看不見儘頭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