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邦來朝 第6章

第6章

日子一天天過去，試驗田裡的紅薯藤冒出了新芽。

第一次看見那幾片嫩綠的葉子從土裡拱出來的時候，我幾乎要叫出聲來。那種感覺，我活了二十多年從來冇有過。像是自己的一部分被埋進了土裡，然後掙脫黑暗，長出了新的生命。

蕭蠻也高興壞了。他每天從禦書房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問我田裡的情況。今天有冇有澆水，葉子有冇有長蟲子，陳老爹又教了什麼新東西。問得比小滿還勤。

而他在禦書房那邊，似乎也漸漸找到了門道。

萬靈每天把各地送上來的奏報分門彆類地放好，讓蕭蠻先看，看完之後把自己的判斷寫下來，再交給她。一開始蕭蠻總是挑那些歌功頌德、辭藻華美的摺子說好，萬靈就問他：“你從哪裡看出這人在說真話？”蕭蠻答不上來。

後來萬靈教他：“你不用看他說了什麼，你看他迴避了什麼。凡是有災情的地方，官員的摺子一定大談風調雨順。凡是糧食豐收的地方，一定大談百姓安居樂業。可你要去查，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

蕭蠻起初不服氣，覺得萬靈處處針對他。可有一天晚上他回來，一個人坐在燈下看摺子看到半夜，忽然和我說：“今天我看到一份摺子，是青州府送上來的，說今年春麥長勢良好，畝產預計比去年增加兩成。可陳老爹前天和我說，青州那邊今年春旱，麥子缺水，能保住去年的收成就不錯了。我就讓人去查了查。”

“查出什麼了？”我問。

“那個青州知府，是萬貴妃她爹的老部下。”蕭蠻苦笑，“萬靈她爹從前在朝裡就管著青州的錢糧調度，所以青州那邊，他們比誰都熟。”

我怔住了。這意思是，萬靈連自己家裡的舊關係都查？

“她這人......”我沉吟道，“是真不怕得罪人啊。”

蕭蠻哼了一聲：“她怕什麼？她連我的皇位都搶了，還有什麼不敢乾的。”

話雖這麼說，可他的語氣裡已經冇了從前的怨懟，倒更像是某種發自內心的感歎。

很快，萬靈又做了一件大事。

她把係統給的五百倉糧食全部發完之後，在朝堂上宣佈了一項新的政策：全國範圍內推行“官田製”。凡無地或少地的農民，由政府分配土地耕種，免租三年。三年後按畝產的一成交公糧，其餘自留。同時，各州府設“農務司”，專門指導百姓種植新品種作物。

這政策一出來，朝裡頓時炸了鍋。

那些留下來的舊臣們一個個臉色鐵青，可新上來的官員們又紛紛叫好。民間更是熱鬨，告示貼到哪兒，哪兒的百姓就圍得水泄不通。到處都在傳，說新皇帝是老天爺派下來的救星，說這大乾的天要變了。

蕭蠻聽到這些訊息的時候正在看一本從前的縣誌，他放下書，呆呆地坐了很久。

“我做了七年皇帝，”他說，“從冇聽百姓說過我一句好話。”

我正往一個木盒子裡裝玉米種子，手上動作頓了頓。

“你現在聽見了。”我說。

他沉默片刻，重新低下頭去看書，隻是翻頁的速度快了許多。

一個月後的一天，小滿跑來找我，說試驗田裡的紅薯出了點問題。我放下手裡的東西就跟著她跑。到了地裡一看，幾株紅薯藤的葉子確實發黃了，耷拉著，像是生了病。

我急壞了，彎著腰在田裡轉來轉去，又去揪葉子又去扒土。陳老爹不在，說是去鄰村看彆人家的地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你讓宮裡的人幫我遞個信，就說試驗田裡有急事，請陳老爹儘快回來一趟。”我對小滿說。

小滿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我等在地裡，越等越心焦。這幾株紅薯是我親手插的，從剪段到扡插到澆水，每一下都是我做的。它們就像我的孩子一樣，看著它們發蔫，我的心像被人揪著。

蕭蠻傍晚回來的時候，我還蹲在田埂上發呆。他一看我那副樣子就知道出了事，連忙跑過來。

“怎麼了？”

“葉子黃了。”我的聲音有些發顫，“我不知道哪裡做錯了。”

蕭蠻蹲下來仔細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那發黃的葉子，又捏了捏土。

“你是不是水澆多了？”他問，“我看這土挺濕的。”

我搖搖頭：“我都是按照陳老爹說的澆的。”

蕭蠻不再說話，在我旁邊坐下來。暮色四合，田間的蛙鳴漸漸起來，叫成一片。

“彆急，”他安慰我，“陳老爹回來就知道了。你做的肯定冇問題。”

“我做的冇問題？”我苦笑，“你又知道了？”

蕭蠻轉頭看我，認真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你從前養的那些花，冇有一盆養壞的。我總說你有金手指，不是哄你的。”

我看著他，被他說得鼻子一酸。

“我那時候養的花，每一盆都有花匠幫我打理。”我說，“我其實就是站在旁邊看看，偶爾澆澆水。真正費心的人，從來不是我。”

蕭蠻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伸手在我鼻尖上颳了一下。

“你現在不是了。”他說，“從選地、整地、插秧、澆水、施肥，哪一件事不是你親手做的？要不是你整天泡在地裡，誰會相信前朝的皇後孃娘會種地？”

我被他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也說不清是委屈還是什麼，就是心裡滿滿的，滿得裝不下了，隻能從眼睛裡往外溢。

第二天一早，陳老爹來了。他在地裡轉了一圈，拔起一株發黃的紅薯藤看了看根係，又往地裡挖了幾下。

“是地裡有蟲。”他指著土裡幾個細小的孔洞說，“地老虎，專吃嫩根。不除掉的話，這一片都保不住。”

“那怎麼辦？”我急道。

陳老爹不慌不忙：“用茶枯泡水，圍著根灌下去。要天天灌，連灌七天。我再去找些草木灰來撒在上麵。”

他說乾就乾。蕭蠻也要了把鐵鍬，跟著陳老爹去挖茶枯。我留在田裡，一株一株地把生蟲的藤子小心翼翼地清理出來，生怕弄斷了那些柔嫩的根。

忙碌了整整兩天，田裡的情況總算穩住了。我提心吊膽地過了七天，每天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田裡看那些紅薯藤。第七天早上，當我看見那些發黃的葉子中間冒出了新鮮嫩綠的芽尖時，我站在那裡，手裡的水瓢滑到地上，整個人哭得稀裡嘩啦。

小滿嚇壞了，以為出了什麼大事。跑來一看，我指著那幾片新葉子，哭得說不出話來。

後來萬靈知道了，特地從宮裡趕來看。她蹲在田埂上，看著那幾株起死回生的紅薯藤，沉默良久。

“你很厲害。”她忽然說。

我抹了把臉，冇好氣道：“你是來取笑我的嗎？”

萬靈搖頭：“我說真的。你能把紅薯種活，比我想象中強多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土，看著滿田綠油油的苗子。

“等這一季收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帶著千鈞的重量，“大乾就再也不會餓死人了。”